第61章杖下之责
第61章杖下之责
柳朝闻将幽州之事大略告知了陈子隆。陈子隆听罢,沉吟半晌,方道:"朝闻,此番幽州之事非同小可,你务必早日启程。此间朝廷既已插手,巫毒教纵使猖狂,也断然不敢在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至于那位叶少侠——你只管放心,若有消息,我必第一时间遣人往幽州传讯,绝不误你的事。"
柳朝闻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了窗外。月色清凉如水,山中松柏随风轻摆。昨夜也是这样的夜景,良辰好月,与他耳鬓厮磨之人,此刻却已杳无踪迹。他喉间似梗了什么,半晌方低声道:"多谢子隆兄。"
二人正说话间,云卿推门而入。听闻柳朝闻即将启程,他自也无意在剑门多留,笑道:"我此番本为家父寿宴送柬,如今连天碧已然丧命,请柬也不必再送了。不如与你同路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柳朝闻应允,又转头对陈子隆抱拳:"此去匆忙,无暇与各位前辈一一饯别,还望子隆兄代为致歉。"
陈子隆郑重还礼:"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你且放宽心,余下诸事我自安排妥当。"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柳朝闻便携柳暮思、云卿启程北上。行至一处山间驿道,前方忽闻马蹄杂沓,一队人马缓缓迎面而来——细看之下,竟是万荷岛的人马。
为首的曼陀罗见了柳朝闻,淡然颔首:"柳少侠这是要往何处去?"
柳朝闻寒暄几句,道明去向。临别之际,目光落在曼陀罗身侧的海棠身上,见她神色淡然,遂微微颔首。不料一旁与海棠生得一模一样的蚩欢忽然一笑,语带挑衅:"怎么今日不见你那情郎?莫非被巫毒教掳去做了活死人?"
那话一出,柳朝闻面色微沉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马缰不自觉地紧了紧——随即便觉云卿已伸手拦在身前。
云卿向柳暮思使了个眼色,笑道:"带你兄长先走一步。"
柳暮思会意,忙拉了柳朝闻催马先行。云卿则拨马挡在蚩欢面前,含笑道:"云某正巧与诸位姐姐同路,这一路还望多多关照。"
蚩欢见他言语轻浮,面色微沉,终究顾忌场合,冷哼一声,扯缰扬鞭而去。云卿回头望了望已远去的柳朝闻,方才纵马缓缓跟上,唇角仍挂着那抹淡笑,目光深处却藏着几分警惕。
一路北上,柳朝闻话少,策马时眼神有时会落在前方某处,却显然什么也没看见,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如此走了一程又一程,晓行夜宿,月余时日,北地入眼已是初雪满山。
银装素裹,肃杀异常。柳朝闻南下未足一年,此刻望着这片熟悉的冰雪山河,竟生出几分陌生之感。巍峨庄门就在眼前,他却在门外停了片刻,才拍马入内。
尚未进得山门,便见程昱一路小跑迎来,至近前压低声音:"我的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庄主早有话,你若再不到,便要派人去绑你回来!"
柳朝闻心下一紧,瞥了柳暮思一眼,低声问:"庄主还有何交代?"
程昱苦笑:"你不见今日山门前一个人也没有迎出来?此刻诸位长辈,都在祠堂候着你呢。"他又转向柳暮思与众弟子,"各位师兄一路辛苦,只是今日之事牵涉众人,只怕也须一并前往。"
柳暮思神色一凛。程昱侧身让路。柳朝闻朝他拱了拱手,略一沉吟,低声吩咐众人:"稍后庄主问责,无论何事,皆推在我一人身上。"
话未说完,他已策马先行,众人亦步亦趋,随他入了庄门。
至庭院,柳朝闻将马缰交与程昱,与柳暮思并肩朝祠堂行去。祠堂前早聚了不少弟子,见他来了,皆侧目无声。
祠堂大门洞开,柳裕生肃立堂中,虞夫人立于下首,脸色阴沉。两旁尚有二叔柳祚庆夫妇及诸位长辈,堂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朝闻缓步入堂,尚未及开口,便听虞夫人厉声喝道:"柳朝闻,跪下!"
他心头一跳,随即撩袍跪地,垂首不言。
"你此番任意妄为,致门中弟子失踪数人,你堂弟至今生死未卜——你可知罪?"
"孩儿知罪。"
虞夫人冷哼一声,正要再说,却听柳裕生沉声道:"慢着。"
她随即住口。
柳裕生目光扫过柳暮思等人:"你们先退至一旁,稍后再问。"话音方落,一双漆黑长靴便在跪地的柳朝闻眼前停住,靴尖微顿,带起地砖上一缕浮尘,散了又聚。
"朝闻。"柳裕生声音平静如水,"你可曾以敕封庄之名,擅自允下调解剑门派与玉虚宗之间的恩怨?"
这话平静,字字却如石沉深潭。柳朝闻心念一动——此事不该这么快传入父亲耳中,他如何竟在自己回庄前便已知晓?他指节微紧,握拳,跪地不语。
"是否出自你意?"
柳朝闻知他已动怒。那语音始终不高,偏偏比喝骂更压人。他指间那点拳意倏然松了,低声应道:"是。"
堂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其余人皆默然。
"你是否擅自以敕封庄之名与诸门派掌门往来周旋,又擅调老君门弟子为你所用?"
"是。但——"
"抬起头来。"
柳朝闻依言抬眸。柳裕生面色无波,眼中却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那眼神他从小便熟悉,越是无波,越叫人心寒。虞夫人脸色更是铁青,几位长老眉头紧锁,无一人说话。他视线微微垂下。
"为何如此行事?"
柳朝闻闭了闭眼,没有应声。
"不说?"柳裕生顿了顿,"那便由我替你说。"
堂中彻底静了。
"其一,陈子隆乃你姑丈门下,你不愿伤了这分情谊,将来或许还有用处;其二,若调停此事当真成了,年纪轻轻便立大功,名扬江湖,少年成名,声动四方——岂非你一向所求?"柳裕生语音微顿,"后来你又知此地或牵涉巫毒教,心念一转,便想借诸派之手探底试锋。若能借力削其锐气,既可慰那位好师弟之灵,又可不费吹灰立下奇功——柳朝闻,心思如此缜密,当真不负你'自幼聪慧'之名。"
那几句话,一字一字落下来,柳朝闻脸上血色渐渐褪尽。
父亲所言尽皆属实。他最初应陈子隆之邀,确是被半推半就架上去的;可事至后来,若说那几分名声的念头从未有过,那是骗自己。即便此后与叶尘互诉衷肠,那点念想早已搁下,然而此刻,这些被父亲在众目之下一语点穿,他什么也辩驳不了。
他缓缓抬眸,低声挤出一个字:"是。"
堂中气氛顿时一凝。
虞夫人冷声道:"愚蠢至极。"
柳祚庆叹了口气,语带劝解:"阿兄、阿嫂且息怒。朝闻,你可知你此番若真成了,尚有话说;可倘若两方一旦兵戈相向,外人岂不以为是我敕封庄居中挑拨?江湖之上传扬出去,我敕封庄如何自处?"他语气温和,字里藏针,"你父亲虽已辞去武林盟主之位,旧年威望犹在。若此事传出,被人唾弃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他人只道一句:’前武林盟主柳裕生教子无方,纵长子在外肆意妄为。'"
庄主冷哼一声,声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说这些,他能懂吗?若真懂了,岂会行出这般荒唐之事?"
柳朝闻只觉面上一阵灼烧,胸口如压了块石头。二叔虽似在劝解,字字却点在他要害上,他嗫嚅,方吐出一个"我"字——
"啪。"
脸颊上火辣一痛。
那声响干脆,来得突如其来,堂中众人俱是一震。柳朝闻如被什么钉住一般,既不言,也不敢伸手去捂那灼痛的左颊,只是垂下头去,死死咬紧了牙关。
沉默里,虞夫人的手还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才收回来,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须臾,她才开口,声音冷厉却慢了下来,每字都像从喉间硬撑着压出来:"柳朝闻。你以为敕封庄是你开的不成?你把数十位同道的性命弃若敝履,将庄中数十年清誉架在刀锋之上——此行若出了差错,你一人难道担得起这个骂名?"
柳朝闻俯首叩地,声音低沉:"此事皆因弟子一人所为,无可辩驳,愿受责罚。请庄主与诸位长老降罪。"
堂中静了片刻。
柳裕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盛怒,然威严犹在:"此举虽出于好意,却过于胆大妄为,险些毁我敕封庄数十年清誉。此行若稍有差池,数十条人命与你一同陪葬。今日若不重罚,各门各派,岂不道我敕封庄教子无方?"他停了停,声音陡然冷厉,"来人,取门法来。"
侧旁弟子恭敬奉上一根通体黝黑的棕木,较寻常家杖更为沉重,乃是专责门中修为已成、犯过重戒之人所用。此木一出,向来无情——轻则皮肉尽毁,重则卧床月余。庄中弟子见了,皆不敢直视。
柳朝闻抬眼看了那棕木一眼,目光一闪即收,随即低首跪正,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柳裕生负手凝视着他,冷声道:"你自将门规一字不差背出来,违反一条,多杖三十。"
"是。"
他挺直脊背,吐字清晰,一字一句缓缓诵道:"一诫:不敬尊长,妄议师长;二诫:背师叛门,通敌卖友;三诫:□□无度,辱人妻女;四诫:朋比为奸,结党营私……"
棕木起落,声声沉闷,重重砸在他背脊之上。甫一抽落,便带起一道破风声。头几棍尚能感知棍落何处,至五、六棍后,背脊上皮肉已被掀起,上月在剑门山留下的旧伤处更是隐隐崩裂,殷红渗过衣衫,如点点梅色洇入布中,触目惊心。
十余棍后,已辨不清痛从何来,只觉整条背脊如被炙烤,寒热交替,呼吸渐乱。
汗水沿鬓角、鼻尖滚落,砸在青砖上,"啪嗒"溅开一圈深色水痕。他双手攥紧,牙关咬死,仍一声不发,继续背诵:"妒功忌能,暗害同门者——"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道声音朗声而出:
"庄主且慢——"
这一家子暗潮汹涌的。这一章后上半部就结束了。[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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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杖下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