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旧影新局
几个月前,柳裕生遣下山寻柳朝闻的,正是这位堂弟柳朝云。只是自柳朝云离庄以来,久无音讯。柳暮思也是因此方去探查思柔馆,欲寻出背后真相。那日祠堂之中,柳朝闻受门法加身,固然是柳裕生动怒,然亦未尝不是做与柳朝云父子看的——柳朝云乃柳祚庆独子,如今杳无下落,柳祚庆夫妇忧心如焚,怨气自难免迁怒于柳朝闻。
后来程昱提及,柳朝云曾寄回一封书信,道在姚州未寻得柳朝闻,拟折返幽州。此信之后,转瞬近半年,竟仍不见其人。柳祚庆夜不能寐,柳裕生亦连遣十余人南下搜寻,终究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此刻听得燕聚宝提起此事,柳朝闻心中微沉,问道:"当日他奉命下山寻我,至今无讯。姑娘可是听得了什么?"
燕聚宝眉尖一蹙:"你那堂弟暗地里算计你,你倒还为他忧心?"
柳朝闻拱手道:"还请姑娘明言。"
燕聚宝道:"你离剑门山未久,玉虚宗与老君门诸人先后撤走,唯独朝廷兵马仍驻守山下关隘,严加盘查,形迹可疑者一律拘押。"
柳朝闻眉心微蹙:"他竟去了剑门山?莫非被官军扣下?"按理柳朝云自姚州归幽州,未必需绕经剑州,何以舍近求远?莫非亦闻剑门风波,欲一探究竟?
燕聚宝冷笑一声:"非也。彼时我见官军盘查繁苛,暂不下山。况且本相老和尚新逝,我身为故交,不便即去。待群雄散尽,我独往剑门派,欲观紫阳真人如何收拾残局。"
她顿了顿,抬眼看柳朝闻并无催问之意,方才续道:"我见西坡小道有一队人欲下山,被官军拦住。其间有个年轻人,自称姓柳,衣着亦似敕封庄中人。我心中起疑——山中尚有你们庄的人,我竟未见过?遂远远跟随。那队人下山后宿于镇中客栈,我费了些银钱,方得其隔壁之室,恰听一人低声道:'若真如那人所言,柳朝闻此番回庄,定受责罚。我们只须拖延时日,令庄中焦急,说不得师父能劝庄主将他逐出门墙。'"
"又有一年轻者道:'堂兄心思深沉,此事未必奈何得他。庄主虽表面严厉,实则倚重于他,只怕……'"
"先前那人截道:'那人既言尚有后着,必能叫柳朝闻再难翻身……'"
说到此处,她忽然噎住,目光掠向柳朝闻,面上隐隐浮起一丝窘色。
柳朝闻道:"后面如何?他们所称之人,又是谁?"
燕聚宝轻咳一声,瞥了程昱一眼,道:"那时跑堂入内点菜,我瞧见菜单上茶水三文,雅座翻倍,心中不平,当即拍案而起,骂他们黑店。对方便唤来一众打手逐我。我哪肯吃亏,遂与之动手。声响既大,惊动隔壁,待我再折返,那队人已不见踪影……"
程昱在旁憋着一口气,险些笑出声来,忙低头掩了。
柳朝闻无奈,大略已知其间经过。他吩咐程昱好生相待燕聚宝,自去唤姜瑜查探柳朝云消息。
不过两日,姜瑜回禀:柳朝云已归庄,只是形容憔悴,所带之人竟无一随归。听闻那些人于剑门山中逐一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诡谲异常。
柳朝闻心知多半与巫毒教脱不了干系,本欲禀明庄主。姜瑜却拉住他,压低声音道:"师兄切莫多言,只作不知为上。"
柳朝闻看他一眼:"直说。"
姜瑜这才低声道:"我见师父与师叔同往柳朝云房中,便悄悄随了去,隔门听得几句。那厮竟指你那位朋友叶尘。他说曾见一脸有胎记的少侠,与庄中弟子低语,当夜那弟子便失踪,其后数夜,庄中师弟接连消失。"
柳朝闻面色微冷,不置一词。
姜瑜愤然接着道:"他还说:'此人似曾救过堂兄,在庄中住过些时日,我本欲上前招呼,不料他看见我,转身便去了。还有,如今庄外流传着大师兄的一件怪事……'可话还没说完,庄主便打断他道:'你说你看到脸上有红色胎记之人,是当年救了你师兄之人,可看清了?'柳朝云忙道:'此事关乎大师兄,我岂敢妄言?'——呸,当真虚伪!"
姜瑜兀自愤愤,柳朝闻见他说到此处便停了,知是没听全,也不再追问,待其退下,独自沉思。
柳朝云在山中必是遇见了某人,那人许诺可使自己在敕封庄难以立足,好让柳祚庆父子渔翁得利。庄中人皆知那柳祚庆久居掌责长老之位,心中早已不满于现状,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偏偏柳裕生对其父子一向倚重,视若无事。可敕封庄早已非表面那般如铁板一块,暗地里勾心斗角虎视眈眈,只盼着柳朝闻等人但有纤毫差失错误,便可借机生事。务求一击而中,使追随庄主之流再无翻身之日。庄主对此不可能不知,他之所以对门下诸人一视同仁、从无偏私,正因深知此局。但凡若稍有偏颇,这敕封庄便会顷刻翻覆,到那时两败俱伤,得便宜的只有旁人。
至于柳朝云此番手脚,意图已是昭然若揭,矛头正是指向庄主与柳朝闻诸人。
只是燕聚宝北上之前,尚见柳朝云身侧随有数名弟子,如今却尽数不见,不知是自行散去,还是已脱出他掌控之外,另生了变故。
柳朝闻原以为,柳朝云不过借思柔馆一事兴风作浪,熟料竟牵扯出一个叶尘来。此节尤令他疑窦丛生。按理柳朝云未必知晓他与叶尘之间的瓜葛,何以平白提及此人?除非叶尘当真曾现身于柳朝云面前。
那日叶尘不辞而别,当真只是因那位师妹?
念头转至此处,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盏上,半晌没有动。叶尘心性深沉,素来不是会无端涉险之人,他如此想。然而人心隔肚皮,他又如何说得准?若他当真被巫毒教所擒……
他拣起外袍披上,将断陌刀负于背后,步出房门。
门扉甫启,便与来人几乎迎面相撞。
来者正是柳裕生。
父子二人立于门槛之间,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廊下夜风穿过,衣角微动,刀柄在灯下泛出冷光。柳裕生目光在他肩头刀鞘上一掠,声音沉缓:"你欲何往?"
这是柳朝闻受责之后,头一次再见父亲。禁足未解,擅自欲出,而今又当面撞上,着实不是时候。他自幼最惧父亲这种沉默的目光,胸口微微发闷,目光下移了片刻,方才拱手道:"孩儿听闻,此番连累二叔门下几位弟子,心中不安,欲查明真相。为他们,也为还孩儿一个清白。"
柳裕生道:"你觉得委屈?那些人不是因你而亡?你堂弟不是因你而伤?"
柳朝闻眉锋微扬:"柳朝云受伤了?"
柳裕生淡淡颔首,道:"进来。"
柳朝闻只得随他入内。门扉合上,烛影微摇。柳裕生负手而立,道:"他中了毒。回庄后高热不退,口中尽是胡言乱语。"
柳朝闻心中一动,本欲追问,随即停了。高热胡语之人,口中所言,自不可全然相信。他抬头望向父亲,眼中一瞬光亮,拱手道:"父亲既明此理,孩儿自当感激。孩儿断无与思柔馆之人有半分牵连,我那位朋友,更不会谋害我敕封庄弟子。"
柳裕生定定望着他,半晌不语。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柳裕生忽然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按了一按,继而松开,只像是偶然间碰触,声音却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你是何等样人,为父岂不知?只是思柔馆一夜血案,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那盆脏水,或许不过顺势泼来罢了。"
柳朝闻微微一怔。他跟了父亲这许多年,父亲开口夸人,从来不在当事人面前。他垂下眼,这一声"为父岂不知",便已是父亲所能给出的全部了。
他拱手道:"孩儿正欲去查此事。"
柳裕生摇头:"不必。此事我已遣暮思去办。你另有要务。"
柳朝闻一怔:"何事?"
柳裕生略作沉吟,道:"十八门之中,鹤笔魔山宫近来易主。敕封庄备下一件兵刃为贺,由你亲自压送。"
柳朝闻心头一震。与云卿分别不过三月,竟已翻天覆地?即便易主,敕封庄又何须如此郑重其事?他忍不住道:"父亲可曾闻云卿近况?剑门山上,他曾助孩儿不少,想来……"
话未说完,柳裕生冷笑一声:"你还当他是当年那个谨慎内敛的小道涯?他如今锋芒甚盛,用不着你忧心。"见柳朝闻神色微怔,方才续道:"云卿已为鹤笔魔山宫新任宫主。若是旁人也罢,当年他与你最为亲近,此番便替我庄去贺一声。"
柳朝闻愕然一时,答应下来,退出房门。夜风吹过廊下,他在廊外站了片刻,独自出神。
三月之间,竟至此局。
数日之后,柳朝闻方才听得原委。原来云甫生大张旗鼓,遍邀武林同道赴魔山宫贺寿。谁料寿宴之上,云卿当众揭露其父昔年始乱终弃之事,并与宫中数十名女子有染的荒唐行径,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席间群情哗然,宾客侧目。云甫生颜面尽失,又见门中弟子人心浮动,竟气血逆行,当场昏厥。云卿随即收拢门庭,自承宫主之位。
旁人只道不过几句话便翻了天,柳朝闻却知其间绝非易事。寿宴之上那番话,要说得出口,底下须得先把宫中要脉一一捏稳,把人心一一笼住,方能一击而中、再无回旋。这份心思,绝非一朝一夕可得。
他想起云卿幼时在庄中的模样,再想起那日姚州重逢,那八面玲珑的样子……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再不是柳朝闻记忆中的那个师弟了。
————————
柳朝闻此番下山,轻骑简从,只携程昱、姜瑜二人。敕封庄近日风声未定,人心暗涌,柳裕生也不愿他张扬行踪。燕聚宝在庄中闲得发闷,本欲一同前往,几日前却听闻塞外贩马商队将至云州,便按捺不住,改口道:"你们且去,我选了好马,自会追上。"
这敕封庄毗邻漠北草原,庄中自然豢养了不少好马;只是敕封庄的马一般皆是家养的好马与草原野马杂交而来,更有一些是庄中弟子直接捉了野马驯化。柳朝闻的那匹坐骑追风便是他年少时在漠北草原驯服的第一匹野马。
月余前,柳朝闻听闻庄中弟子又至草原捉马,次番有不少收获,他便想着来马厩选一匹新的。可他在马厩中走了一圈,似乎也没看中哪一匹,直到程昱将他引至自家所养的汗血马所生的一匹小红马面前,方才停了下来。那马通体棕红,毛色甚亮,让柳朝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这马大抵是还年轻,脾气还有些烈,四蹄不安分地踩着地。柳朝闻不知想到了什么,用手指在小红马面颊上轻轻抚摸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然后亲自给马备上了鞍。
三人牵马出庄,天光初白,草色连天。柳朝闻翻身上马,衣袂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程昱、姜瑜紧随其后,姜瑜忍不住问道:"师兄,此去陇右路途遥远,当真只为送贺礼?"
柳朝闻目光远眺,淡声道:"贺礼是假,人情是真。庄主有意拉拢魔山宫,只怕另有打算。再者云卿初掌大权,我也自当为他道喜。"
姜瑜知他话中有未尽之意,与程昱对望一眼,却也不再多问。
三骑扬鞭,尘土飞起,沿官道疾驰而去。北地旷野苍茫,远山如黛。马蹄声声,渐渐深入太行山中,风从西来,卷起长草翻涌如浪。
噫?以前的莲花表情咋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旧影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