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浮情暗涌
柳叶二人走出禅房时,天色已然大亮,淡淡朝霞自林中透过层层枝叶洒落而下,在地上投出斑驳陆离的影子。晨风过处,林叶轻摇,空气中尚带着几分山间特有的清新凉意。
柳朝闻一路低头沉吟,心头挥之不去的,尽是适才叶尘在禅房中的异样表现。他心中暗暗疑惑:叶尘为何对二十年前之事这般执着?那些陈年往事,究竟与他有何关联?正欲出言相询之际,忽听一声女子娇俏而欢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兄?”
柳朝闻循声望去,但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正翩然朝着叶尘扑来。少女容貌娇美,灵动秀丽,脚步盈盈轻快,转瞬之间便已到了叶尘跟前,不顾旁人在侧,竟直接伸手挽住叶尘的手臂,满面笑容地唤道:“师兄,你怎地也到了这里?我还以为在山中再也碰不到你了呢!”
叶尘显是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到柳蓁蓁,神色略显不自然,勉强一笑,道:“我……我寻你多日,原来你在这里。”
柳蓁蓁听他如此一说,遂松开了叶尘的手臂,柳眉微扬,讶然道:“你找我?你不是说……”
叶尘不待她再言,便迅速截断她话头,微微一笑,指着身旁的柳朝闻道:“蓁蓁,这位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的好友柳朝闻;朝闻,这便是我曾托你打听的师妹,林蓁蓁。”
柳蓁蓁听到“林蓁蓁”三字,眉头微微一蹙,似觉诧异,但她旋即弯唇浅笑,向柳朝闻盈盈行了一礼,道:“柳公子。”
柳朝闻向她略略颔首,算作回礼。当日见她二人着实匆忙,只觉得叶尘师妹长得甚美,如今定睛再望向柳蓁蓁,但见晨光之下,少女明媚动人,竟然隐约觉得此女子容貌似曾相识。
柳蓁蓁见他神色疑惑,便轻笑道:“我曾在姚州见过你的。”
柳朝闻心中一动,以为她所指的是先前叶尘与归尘大战之日,自己曾在现场出现过,遂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柳蓁蓁倒也不客气,眸光灿灿,言语间分明是将柳朝闻当作是客,笑吟吟地与他闲谈几句,态度极为亲热。柳朝闻本来尚不觉得如何,可待他转头再瞧向叶尘时,却见叶尘目光都在那女子身上,柳朝闻想到这些日叶尘时不时便会提起这个师妹,顿觉心底不快,但又不好当面发作。
叶尘显然察觉到柳朝闻神色的不善,连忙寻了个由头,淡淡说道:“蓁蓁想必也累了,还是先休息几个时辰,稍后我去寻你细说。”
柳蓁蓁怔了怔,随即乖巧地笑道:“好罢,我先回去了。”她盈盈一礼,转身时瞥了柳朝闻一眼,眸中隐含几分调皮之色,这才翩然去了。
柳朝闻目送她远去,也不再言语,只径自转身往前院行去。叶尘见状忙快步跟了上去,二人一路默默无语,直至来到前院庵门前,听到前面乱哄哄的,似乎已经有人从密道下来了,柳朝闻方才止住脚步。他犹豫片刻,终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后悔吗?”
叶尘闻言微微一怔,本料定柳朝闻心中有所不快,却不料出口的竟是这一句话。他旋即展颜而笑,伸手拉过柳朝闻的手,语调柔和而戏谑:“你这又是何意?方才在曦凉寺时信誓旦旦,难道不过一两个时辰便想赖账了不成?”
柳朝闻被他说得面颊微红,耳根发烫,适才那些情浓语重的誓言犹自回响耳畔,他不觉慌乱地摇了摇头,道:“我怎会后悔?只是……”
叶尘温言笑道:“只是你想问我师妹之事罢?”他不待柳朝闻回答,又低语道:“蓁蓁自幼与我同门长大,我一向将她视如亲妹,你又何必多心?况且如今险境未脱,你倒有闲心吃这飞醋。”
柳朝闻听他如此一说,心中更觉自己方才无端起了妒忌之心,当真不像话,顿时脸色微赧,不敢再与叶尘争辩。他忽然抬眼,却见叶尘面色似有不妥,苍白之间隐约透出一丝倦意。他心中不忍,便轻轻捏了捏叶尘的手,柔声道:“是我不好,叶大侠莫与我一般见识。”
叶尘低嗔道:“莫名其妙!”话虽如此,眉眼却已有了笑意。他轻叹一声,转言又道:“朝闻,眼下险境重重。胡啸既知密道,巫毒教必然早有图谋。他们既将群雄诱至此地,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柳朝闻神色一凛,点头道:“我自是知晓。此番巫毒教兴师动众围困剑门山,想必与二十年前的旧事脱不开干系,我打算稍后亲自再问问汤荀,兴许能知晓更多内情。”
叶尘蹙眉道:“也好。不过,你还是先去禅房歇息一阵罢,稍后我陪你一道前去。”
柳朝闻微微一挑眉,道:“你不陪我?”
叶尘轻笑道:“庵中禅房众多,你我若同住一室,岂不惹人议论?”见柳朝闻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他又忙放柔了语气哄道:“去吧,这终究是佛门禅院,岂可再行不敬?待你我脱困下山之后,我日日夜夜陪着你便是了。”
柳朝闻闻言,心中顿时释然,终是展颜一笑,转身径往禅房而去。
叶尘伫立原地,目送着柳朝闻背影渐渐隐入房中,心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滋味。他伫立片刻,忽然叹息一声,转身缓步走向柳蓁蓁所居的禅房前,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晨光熹微,山林间风声低吟。门扉轻启,柳蓁蓁探出头来,见了叶尘,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比我猜的时间倒是快了些。”
叶尘转身阖上了门,问道:“不是说让你在寨子中等我吗?怎么一个人上山来了?若遇到瘴毒、野兽,岂不危险?”
柳蓁蓁在矮几旁坐了,一面给他倒水,一面对叶尘笑道:“这两日瘴毒不重,真的非常适合采药,我是怕等你回来,那可就晚了!师父不是也说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嘛!”
柳蓁蓁最后一句学着她师父捻着胡子摇头晃脑的样子,甚是滑稽,逗得叶尘也忍不住低声笑了。
柳蓁蓁也笑道:“适才那人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吗?怎的他以为我姓林?”
叶尘在柳蓁蓁对面坐下,说道:“师门有训,不可对外言明我们身份,你又是女子,我自然不便将你真名告知,你若再见他,可莫要忘了。”
柳蓁蓁撅着小嘴点了点头,忽而眼珠一转,又道:“你们事情可办完了?若无它事,你陪我到滇池走走如何?我真想看看天光云影的五百里滇池是何种壮观样貌……再往西走,听闻还有花海、花城,那该多美啊!唉?对了,星竹去了何处?我已有好久没见到他了!若无他驾车,我们又不会骑马,怎的能去?”
叶尘见她连珠似的说个没完,无奈一笑,说道:“你呦!都多大了,怎生还这般贪玩?小心师父又骂你!”
柳蓁蓁道:“天高皇帝远,师父可抓不着我!况且他还在闭关,等他老人家出关,你我早就回去了不是!”
叶尘眼神倏然一黯,片刻后才又笑道:“师妹,我……暂时无法跟你去滇池,我这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若采完药,就先行回谷,我定然在师父出关前也赶回去。”
柳蓁蓁蛾眉轻蹙,下意识转着面前的水杯,低声喃喃:“你怎么……还有事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以为……以为……”
叶尘凝视她许久,末了终于无奈的笑了一笑:“下次吧,下次师兄陪你走得远一些。”
柳蓁蓁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叶尘:“那还能怎样呢?”
“师兄答应你的定然不会食言。”叶尘说着抬手在柳蓁蓁头上轻轻揉了一揉,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身上可还有万蛊丸?”
这万蛊丸是师门里最毒的毒药,柳蓁蓁忽然听叶尘再次提起,不由一愣,小心问道:“两个月前你才拿去一颗,怎么已经用了?师父说,此药阴毒,不让我们随意使用。”
叶尘笑道:“上次是对付一个劲敌,如今虽然已经无事了,但此处仍有厉害人物,我也是以备万一,必不会随意乱用,你还不放心我么?”
柳蓁蓁闻听对方厉害,不由轻轻握住了叶尘的手,神色顿时透出几分忧虑之意。叶尘见状,朝她淡淡一笑,以示自己并无大碍。柳蓁蓁自然不会怀疑叶尘作假,只是叹了口气,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粒绿豆大小、漆黑如墨的丸药,小心翼翼地递到叶尘手中,柔声道:“师父让我们避世而居本是有道理的,可我们此番不仅违背了谷训,若再惹上大麻烦,只怕……”
叶尘接过万蛊丸,小心将其装入瓷瓶,复又微笑道:“畏畏缩缩,又有何道理了?”见柳蓁蓁露出讶然之色,他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我是说,若真惹上麻烦,师父自会责罚于我,你定然无事。”
柳蓁蓁蹙起秀眉,忧虑之情仍未散去:“那你便莫要再惹事了。我也不去滇池了,今日便随你回谷罢!”
叶尘站起身,淡笑摇头:“莫要孩子气,待我办完此事,定然回谷寻你。这天也已大亮,你赶紧收拾一下就下山去,若再晚些,我怕那些人再生事端。你不会武功,可千万莫让我担心。”
柳蓁蓁本想再劝,但见叶尘言语间关怀备至,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叶尘便将她送出了盛云庵。
正当叶尘目送柳蓁蓁离去,转身欲回之际,忽然背后陡然升起一道阴狠的劲风。叶尘轻功卓绝,本能地侧身一闪,堪堪躲过。岂料那人身法更疾,银色刀光如电一般横扫而至,刀刀迅猛狠辣,竟是分毫不留余地。叶尘眉心一皱,数招躲避后仔细一看,只见来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矮小,眼神如寒冰般锐利,他心中顿时一凛,失声道:“陈磬!”
陈磬听到叶尘喊出自己名字,冷哼一声,刀势非但不减,反而更加凌厉起来。叶尘如何能与陈磬这般武林高手相抗,只能一退再退,直至被逼到一堵矮墙之下再无退路,方才喘息着冷笑一声,道:“你若杀了我,只怕柳朝闻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你。”
陈磬听闻柳朝闻之名,心头怒起,手上长刀怒斩而下,将身旁一棵老树齐根斩断,断木轰然倒地。他目光中满是杀意,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提他?不知廉耻!”
叶尘本还带笑的面色骤变,冷笑一声:“不知廉耻?陈磬,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在柳家这么多年,还当真与他们处出感情来了?若你那胞弟知道你暗中搅乱了他的计划,却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陈磬神色一敛,未料叶尘竟知晓如此之多。他凝视叶尘良久,终将手中长刀缓缓收回,语气冷然道:“姓叶的,你们的盘算我懒得过问,但朝闻是我的弟子,我断不能任由你等予取予求。自今日起,你不得再与他相见。否则,无论你们谋划为何,我自会将你身份告知柳裕生——届时你且看看,这江湖之中、甚至整个大周疆域,尚还有你容身之地否。”
叶尘闻言,眸光微滞,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淡笑,笑意冷淡如霜,毫无暖意可言。指尖轻拢衣袍,半晌,他低声说道:“陈大侠惯食柳家山珍海味,口气果然不同了。只是不知……你那‘弟子’,是否也真心愿听你安排?”
陈磬冷哼一声,语气如刀:“此事不劳你费心!你可愿答应?”
叶尘静静盯着他,目光沉如止水,不见波澜。阳光透过树影洒落在他脸上,明灭交错,仿佛映出心底隐伏的情绪起伏。片刻,只听一声瓮声瓮气的嗓音隔墙传来,却是史天雄已然至近。叶尘这才缓缓开口,语声低却冷:“好。我不见他。但——若他亲自来寻,这约定,便不作数。”
言罢,衣袂轻摆,转身便行。谁知甫一转角,便与迎面而来的史天雄撞个正着。史天雄一怔,见叶尘独自而行,四下并无旁人,不由皱眉问道:“朝闻兄弟呢?”
叶尘只淡淡斜了他一眼,并不作答,径直迈步而去。其背影沉静冷峻,竟带出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之意。
史天雄愕然片刻,目光掠过叶尘身后那截被拦腰斩断的老树,神情微动,眉峰蹙起,随即缓缓回首,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背影,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疑色。
[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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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浮情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