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雾岭燕回
柳朝闻这一觉睡得极沉。睁眼时,窗外夕阳西斜,殷红如火的光芒洒满房间,映出满屋金霞。他略一转头,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于案前,自顾自地饮着茶。柳朝闻微微一愣,随即心头大喜,惊喜之下猛然坐起身来,唤道:“师父!”
陈磬转头看向他,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面上虽是沉静,眼底却透出一丝柔和之色。
柳朝闻起身快步走到陈磬跟前,难掩心中激动,不由问道:“你这些年在外过得可好?”
陈磬放下茶盏,眼神中掠过几分淡然洒脱之意,微微一笑,道:“吃吃喝喝,行走江湖,自然快活得很。”
柳朝闻见他这般轻松随意,也忍不住笑道:“师父洒脱自如,我也放心了。”顿了顿,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道:“师父,这些年,叫弟子心中好生挂念。”
陈磬听他语气中流露出的真切情意,不禁微微一震,平素挂着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正色了几分,他沉吟了半晌,似是踌躇再三,这才缓缓开口道:“朝闻,为师……也甚是挂念你。”
柳朝闻心头一热,轻笑起来,道:“最初那两年,父亲派我督管矿务,每到一处,我总会差人四处打听师父你的消息,却从未得着一丝回音。好在后来你终于给我来信了,否则我真以为师父你是不愿认我这个徒弟了。”
陈磬闻言,脸色忽然一沉,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冷冷道:“若你继续与那个姓叶的小子厮混,便不必再认我做师父!”
柳朝闻原本满心欢喜,此刻骤然听他再次提及此话,不禁一愣,抬眼望着陈磬,不解地问道:“师父,你为何如此厌烦叶尘?他……他与我如今已是十分重要之人!我不能与他分开!”
陈磬闻言,脸色更沉,他未料到柳朝闻竟敢明目张胆说出这番话来。他双眉紧锁,压低了声音,沉声说道:“你与他同为男子,怎能……怎能如此胡闹?你将来可是要做敕封庄庄主之人,若此等丑事传扬出去,岂不是叫天下英雄笑掉大牙?”
柳朝闻听得此言,心头骤然一沉,他虽然不知陈磬如何发现了他和叶尘之间的事,但见陈磬对叶尘如此厌烦,想来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柳朝闻一向感念陈磬这么多年的教导,他既不想让恩师生气,又不想让恋人委屈;况且陈磬只是他未来要过的第一关,既然已经下定决定同叶尘在一起,便不必再留退路。想到这里,倏地一笑,说道:“你知道我自小从未觊觎过庄主之位!可是,不知为何,自我记事起,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好似我天生便是为了那个位置而生一般。”他语气逐渐低沉,“当年蔡方诬陷我意欲伤害暮思,更故意激怒我,使我失手斩断他手。他们推波助澜想要置我于死地,逼得我逃出敕封庄投奔姑母,那年我才多大?我自认误伤蔡方虽有过错,却也罪不至死。回到庄后,我处处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只为不负众望,博取庄中那些人的认可与改观。我知道父亲对我寄予厚望,便一直竭力想要做得出色,想让他觉得我配得上‘柳家长子’的虚名。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徒儿真的有些累了,有谁真正替我想过?又有谁在意过我的意愿?如今,我终于遇到了今生所爱,我与他心念相通,只因他是个男子,便真是大逆不道么?”
陈磬听他一口气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之间,竟也愣住,他何曾听过柳朝闻吐露过这些心声?沉默了半晌方才板起脸,冷冷道:“你若当真喜欢男子,背地里喜欢十个八个,也与我无关!唯独那个叶尘,绝不可以!”
柳朝闻听他口气坚定,不禁更是困惑,眉头微蹙,道:“师父为何如此执意?叶尘到底哪里惹你不喜?”
陈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却又绝不肯开口解释,怒道:“我说不行,便是不行,你莫要再多问!”
柳朝闻虽生性沉稳,但面对师父如此无理之态,心中也难免微生怨气,遂轻叹道:“我与叶尘两情相悦,早已决定一起归隐江湖,此绝非游戏之举,不管师父是否成全,我们都绝不会分开。”
“你——”陈磬面沉如水,脸上铁青之色一闪而过,眉宇间却浮现几分难掩的隐忧。他阖目静思,良久,终是按下怒火,语气微缓,道:“朝闻,你可知那叶尘,究竟出身何门,师承何派?”
柳朝闻神情微动,眉间微蹙。
此问他并非未曾问过。可叶尘每每对此语焉不详,或以笑带过,或称师门规矩严峻,不得泄露分毫。柳朝闻也曾起疑,可每念及叶尘对己种种,终是信其不欺。纵他有所隐瞒,又能有何图?难道骗了他能得多少好处?
陈磬见他久久不言,似已明了几分,叹息一声,语气转而温沉,道:“傻徒儿,你且想想,那叶尘是否轻功极高,来去如燕?手中暗器翻飞,出手极准?身上常携些奇效药丸,受伤中毒,稍服便愈?”柳朝闻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惊疑,旋即抬首望向陈磬,陈磬不待他开口,又道:“他是否还不会骑马?”
“是!”柳朝闻脱口而出,“他确是不善骑术,总以行车代步。”
陈磬冷笑一声:“那便不出我所料。”他拈起案上一枚残香,轻轻掷入炉中,烟丝乍起,袅袅氤氲,仿佛欲将那不欲人知的往事一同掩去。
他缓缓道来:“岭南有一地,名曰雾岭。其间山峦叠嶂,云雾四合,深处藏一秘谷,名曰‘燕回’,此谷位置外人罕知,谷中弟子自幼不习骑术,只修轻身之法,练步如飞,身形可追山燕。传闻其门中以医术立身,暗器多为银针,一来可行医救人之用,而来也为防身之暗器。”
柳朝闻想到叶尘除了凤尾刀,确实曾以银针为暗器,但他除了武功好,身携灵药,却并未展露会医术的端倪,便蹙眉道:“那燕回谷,不是……九门之中的青囊门?”柳朝闻自然听过这个地方,据说燕回谷入口极其隐蔽,谷外三面皆为千仞绝壁,唯一线“飞燕道”可通,乃峭壁间数百丈藤木交织之横桥,常年被雾气打湿,滑若冰面,普通人难以立足。若非地形熟稔或轻功绝伦,几乎无法进出。
几十年前,燕回谷谷主程膳医术名震江湖,传言人若还有一口气,便未必是死路;只要他愿救,刀下尸山也能翻身。只是此人性情古怪,行医只看心情,即便是日行百善的大好人,若他看不顺眼,即便给他万两黄金,他也绝不施救。因着此事,程膳在江湖中被人号称为“见死不救”燕回一怪。
后来也不知是招了哪路仇家,燕回谷竟在一夜被人屠杀焚毁,自此“青囊门”一脉隐于山林,鲜有弟子再涉江湖。
柳朝闻眉心蹙的更深,若叶尘果真是燕回谷弟子,那这便对的上了。燕回谷忌惮谷外仇家,让弟子行走江湖不许提及师门确是有可能的;可燕回谷避世已久,与武林素无往来,陈磬却为何这般厌恶叶尘?
柳朝闻脑中倏然闪过一念,看向陈磬,试探着问道:“师父不让我与叶尘在一起,为的是我……还是你自己?”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仍忍不住道:“当年燕回谷被屠杀,是何人所为?”
陈磬听得此言,心中顿时掀起一阵巨浪,脸色也微微变了。他凝视柳朝闻良久,忽然轻叹一声,暗想:“这小子当真聪慧得紧,不过寥寥数语,便能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只是他若真的如此聪慧,怎么又看不出旁人早为他布置下的一张天罗地网?”
他心念转动,面上却只冷冷一笑,道:“你这是在怀疑为师参与了当年之事?”
柳朝闻见陈磬如此,急忙摇头,正色道:“不,徒儿绝非此意。徒儿心中只是有些不明白,即便叶尘真是燕回谷弟子,我与他相交又有何不可?”
陈磬冷笑道:“当年燕回谷之所以遭此劫难,正是因救了一个不该救之人。那人早已结怨嵩山、剑门、万荷岛等数家名门正派,杀孽缠身,众怒难容。燕回谷因念旧情,妄图庇护,反招来横祸,几致全谷覆灭。”
柳朝闻闻言大惊,道:“是救了什么人,竟能让这么多高门大派联手对付?”
陈磬迟疑片刻,才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那人误杀了百行书院的掌院,百行书院又与嵩山派交好,此人遂遭到嵩山派掌门无尘子带领门派内众高手的追杀。后来他被重伤围于汴州寒鸦渡,那嵩山派为赶尽杀绝,便一把火将寒鸦渡烧了个干干净净。是有人冒死将他救出,送往燕回谷中求医。后来这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嵩山派邀了几个所谓正道门派齐聚,以燕回谷窝藏了那人为由,再次前来寻仇。”
柳朝闻蹙眉,忖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此人能死里逃生也是命不该绝,嵩山派若要替百行书院掌院报仇,只杀他一人足矣,如何又牵连燕回谷诸人?”
陈磬定定瞧向柳朝闻,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轻叹了一声,道:“傻徒儿,这世上之事,哪有这般简单?你杀了我的朋友,我便要杀你报仇,可有人拦阻不让我杀你,我自然要先杀了他再来杀你!如此方可以泄心头之恨。”他见柳朝闻还要说,苦笑一声拦住了他的话头,续道:“程膳因与救人的那位有旧,方才答应相救此人,却未料引来了大祸,让燕回谷上下几乎尽数遭劫……你说,若是你因答应了朋友救了一人,却因为此人而被屠尽满门,你又岂不恼恨?”
柳朝闻怔了片刻,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等了片刻,方才道:“若此仇如此之深,为何燕回谷此后闭谷退隐,而不报复仇家?”
陈磬望着窗外斜阳,良久未语。霞光映在他鬓边,映出几缕早生华发。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缓:“那场大祸之前,程膳之女程瑶,年方十六,正是心性浮动、年少轻狂之时。她自幼生于深谷,不谙世事,却偏偏情根暗种,与云州谢家之子谢圭私订终身。适逢那人来到谷中治伤,程瑶便趁其父无暇他顾,私自携信远逃,违背门规,远嫁谢家。”他语声微顿,眼底浮上一丝淡淡惋惜:“程膳与夫人得知此事,忧愤难解。恰值振岳镖局的莫丞禅携酒来访,二人便被他劝出谷中,说是散心宽怀。彼时,那受伤之人虽气息尚弱,然命脉已稳,便留谷中,由弟子照看。”他话至此处,眉头轻蹙,目光愈显沉重,声音亦低了几分:“哪知三日后二人归谷,却见——谷中上下,尽作血海修罗,无一生还。满目疮痍,血迹未干,尸横遍地……”
陈磬缓缓垂眸,仿佛眼前便是那一夜的火光冲天、哀声满谷。许久,他方才续道:“程膳本欲寻仇,可谷中弟子无一生还,遗骸遍地,敌人踪迹早已无迹可循。他纵医术通天,也无从查起,又从何下手?”
柳朝闻听罢,心中已如潮涌,却仍忍不住追问:“那受伤之人呢?他也……死了?”
陈磬未立刻作答,只闭目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那人又被人救走了。数月后他伤愈归来,方知谷中横祸,顿时如五雷轰顶,他欲负荆请罪,可程膳却不言罪责,只拒之门外。那人心如死灰,自觉一切皆因己而起,自此断绝尘念,孤身深入雾岭……”陈磬声音陡缓,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痛惜:“他终是……没了活下去的心,在那谷外悬崖之巅,自尽而亡。”
柳朝闻闻言,只觉心中一线疑云更盛,眉头微蹙,沉声道:“那救人之人,究竟是何来历?他真是为救人而来,还是另有图谋?将人送入燕回谷,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若真为救人,又为何眼睁睁看着燕回谷诸人死于非命,却无所作为?”
陈磬一怔,旋即“啪”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声震茶盏。他眉目俱张,厉声道:“那人自身亦重伤在身,能救出一人已是极限,焉能独力护全谷中众人?若他本有恶意,让那人死在寒鸦渡便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冒险将其送往燕回谷?”
说至此处,忽地顿住,神色陡变,眼神在柳朝闻面上一凝,仿佛被他言中所惊。
柳朝闻轻叹一声,目光低垂,道:“恐怕燕回谷谷主,亦是这般想法。那人将一个身负仇怨之人送入谷中,引得仇家循迹而来;待大祸临门,他却独自将始作俑者救走,反将整座燕回谷置于血雨腥风之中……如此作为,叫人如何不疑?”
陈磬沉默许久,仿佛忽然顿悟,摇头苦笑:“我只当那场屠杀后,程膳心灰意冷,加之爱女远走,更无心他顾,方自此一蹶不振。原来……原来他是如此想的……”
柳朝闻一时间默然无语,眼神茫然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师父便是当年将那人送入燕回谷的那人,是吗?”
陈磬看向柳朝闻,张了张口,还未开口,房门忽然被一人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顿时挡住了照进房间的阳光:“朝闻兄弟,那姓胡的死啦!”
[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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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雾岭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