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去侯府的路上,孙玉看着宁芷说:“你今天怎么心神不定的?”
宁芷道:“娘,有个事没告诉您,我上次迷路了,侯府的小侯爷送我回来的。”
孙玉道:“这你怎么没说,可有被人看见?”
宁芷点点头:“上次邀我打捶丸的王姑娘看见了。”
孙玉道:“那合该避嫌,我一个人去吧,你爹也是,老是让你跟着,马车来马车去,有什么可担心的。”
宁芷道:“娘,我肯定要陪着你,听说有姑娘为了小侯爷跳河,人家也没避嫌,我避什么。”
孙玉道:“也罢,侯夫人邀的,倒不是咱们上赶着。”
到了侯府内院,宁芷一眼便看到沈聿在,两相问好,沈聿见宁芷要么低头,要么看向夫人回话,刻意不看自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自作多情,他实在是被那些为了他又是跳水又是摔倒的姑娘搞怕了。
这么一想,心里轻松许多,便在母亲介绍时打趣道:“母亲不用介绍,宁姑娘我早就见过,是姑娘装着不认识我。”
侯夫人喝道:“聿儿,不得无礼。”
沈聿冲宁芷笑了一下,便跟母亲和孙玉告退,大步走了出去。
侯夫人抱歉道:“幼子无礼,夫人见笑了。”
孙玉道:“我儿子也是一样,他爹今天还关了他的禁闭。”
侯夫人犹如找到知音,两人细数自家儿子和自家相公之间的不对付,说罢一起叹息。
侯夫人道:“你家官人就罚个禁闭,我家官人行伍出身,把军里的那一套带到家里管儿子,不是跪祠堂就是动家法,孩子虽然不服管,可也不能这样打呀。”
说罢落下泪来,孙玉忙安慰道:“小侯爷一表人才,文治武功样样出彩,侯爷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侯夫人道:“昨日聿儿去了趟醉春坊,也就听了个曲,不知怎么传到他爹耳朵里,回来就是一顿家法,刚才我还问他伤到没,他也不说。”
孙玉听说,看了宁芷一眼,宁芷在一旁听得出了神。
侯夫人继续说:“我相看了好几家姑娘,一跟他说,哎,掉头就走,这次他爹回来,也是想趁他在京城把婚事给办了,这小子,要是再顶撞,我也没办法了。”
“夫人。”门外雄厚的男声传来,门帘一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戎装大踏步进来。
“侯爷。”孙玉和宁芷站起来行礼。夫人道:“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孙夫人。”侯爷向孙玉回礼,然后对侯夫人说:“昨晚听你说起孙夫人今日来给你看诊,我就跟北大营告了假回来了。”
“孙夫人,内人这几年一直腰腿疼痛,阴雨天更甚,时不时心悸,不知是何原因,御医用了药也不见好,烦请您看一下。”
“侯爷莫急,我这就给夫人看诊。”孙玉说着示意宁芷,宁芷打开药箱,拿出一只白玉脉枕,拿出笔砚和脉案簿,一一摆放在岸上。
孙玉一边诊脉,一边跟宁芷说着脉象,不时让她也摸一下脉象。
“如何?”侯爷见孙玉手放了下来,急切问道。
“夫人的症状,倾向于痹症,乃肾气血内亏,风寒湿热外袭,痰瘀互结,深入筋骨,心悸也源于此。”
侯爷一听,只觉病情严重,急得拍桌子道:“这可如何是好?”
孙玉道:“侯爷莫急,此病源于内息紊乱,需内服外用,我开个方子,夫人按时服下,再佐以针灸,减轻关节疼痛,延缓关节增生,对夫人的情况是有改善的。”
侯爷忙道谢,孙玉对宁芷说:“我念你写方子,然后准备银针和灸具。”
侯夫人屏退左右,说:“官人着急忙慌地回来,怎么没问问这姑娘是谁?”
侯爷看向宁芷,目露疑惑,片刻后一拍手心对孙玉道:“原来是孙夫人的女儿,这姑娘手脚这么麻利,我还以为是…”他没再说,呵呵笑了,道:“长大了,有你父亲的模样了。”
孙玉笑道:“现在改了宁姓,小名阿芷。”
宁芷看看眼前的侯爷和侯夫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一只大手握着她的手,带她到一个黑屋子,她一路都仰头看牵着她的人,却看不到他的脸,直到在黑屋子里,那人才蹲下摸摸他的头,说:“在这儿等一会,会有人接你。”
这句话让她安下心来,不哭不闹,直到门打开,她见到了孙玉和宁昊。
那声音和侯爷的声音一模一样。
宁芷跪下叩首道:“侯爷和侯夫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两人扶起宁芷,侯爷道:“你的父亲母亲我无能为力,只能救出你,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你父母想来也能含笑九泉。”侯爷又对孙玉拱手道:“我虽救阿芷出来,但养育皆在你们伉俪二人,我替陈兄谢过你们二位。”
孙玉道:“当年我失了幼子,若不是侯爷送来阿芷,让我又有了一个孩子,还不知如何走出来,如今她在我们二人心里,就是亲女儿,我还得感谢侯爷。”
她又指着宁芷道:“阿芷年纪虽小,于医药之上悟性奇佳,这些年,又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夫人若是放心,哪天我身子起不来了,让她过来给夫人针灸。”
侯夫人拉着宁芷的手道:“我当然放心,多好的姑娘,你小时候我还抱过。”
侯爷问孙玉道:“不知上次请的太医可有用处?”
孙玉道:“我的病症,我心里清楚,来京城一为让官人请太医来看,不过是了结他的心愿而已,二来还是为了我那早夭的孩子,大限将至,如今只为身后事考虑。”
“娘,你别说了。”宁芷听得伤心,强忍眼泪。
侯夫人眼圈也红了,道:“你来京城我本来很高兴,哪里知道你是这个心思,京城除了御医还有些江湖郎中,让他们也都看看。”
孙玉笑道:“药石无医,说的就是我了,我若连这点自知之明没有,怎么好意思给你看诊。”
侯爷道:“不说这些,夫人稍坐,我让膳房准备吃食。”
孙玉推辞道:“不了,我给夫人针灸完就回了。”
侯爷道:“难得都在,择日不如撞日,来人,派马车接宁老弟和令郎过来,上次宴席人太多,这次是家宴,聿儿呢?”
“回侯爷,小侯爷在书房。”
“等会叫他来。”
“是。”
“这…”孙玉看侯爷的气势,说一不二,也就罢了,笑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沈聿趴在床上翻书,门外侍从声音传来,“小侯爷,家中有客,侯爷叫您一见。”
沈聿头埋在书里,装作有气无力道:“身上有伤去不了。”
“小侯爷,饭还是得吃吧,听侯爷说是要和客人吃饭。”
“哪家客人?”
“宁郎中一家,您快点去吧,省得侯爷生气,我们也不好交差。”
“行了,我到了饭点一定过去。”
“是,小侯爷您尽快。”
沈聿一进门,就看到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宁泽举着酒杯一个个地倒酒,自己父母与宁家父母相谈甚欢。
宁芷第一个看见沈聿,站了起来。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沈聿心想,进来一一见礼。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不是告诉你有客人来吗?”
“回父亲,天气炎热,因身上有伤,略做清理后过来。”
侯爷道:“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伤,何足挂齿…”
侯夫人打断侯爷的话,道:“客人在此,你们父子别再争了,聿儿坐吧。”
沈聿坐宁泽旁边,宁泽兴奋异常,跟沈聿说这说那,两个都是少年人,你一言我一语,兵器箭法聊得不亦乐乎。
宁芷看侯爷不时皱眉瞟一眼沈聿,便轻轻踢宁泽,让他少说些话,宁泽这才消停一些。
侯爷谈及战场伤亡,叹息道:“军中军医还是太少,医术也不足,一场仗打下来,士兵们等不到军医,只能自己动手,有些轻伤反倒延误了,一延误就容易发烧,烧着烧着人就没了,活下来的也残了。”
宁昊道:“军队里条件有限,但是这医用的东西万不可马虎,伤口需得清理干净,治疗外伤的用具必须分开另放,用前先过火或者蒸煮,若求快也可用酒喷洒。如此一来,就算将士等不及军医,自行处理伤口,也可减少感染。”
侯爷道:“有理,劳烦老弟写下来,我传到军里,人人效仿。”
宁昊点头称是。
沈聿道:“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依我看,伤亡在所难免,战前训练尤为重要,应力求战时减少伤亡,身手好了才能保自己的命。”
侯爷道:“你懂什么,真正的战场大都是势均力敌,你强敌人也强,你就算有些功夫,能以一当十吗?”
宁泽道:“侯爷,小侯爷功夫了得,上次就是一个人生擒了十几人…”
宁芷踢了他的腿。
宁昊低声道:“阿泽。”
侯爷问:“什么时候的事?”
宁昊见瞒不过,只得说:“来的路上,在京郊遇到匪贼,多亏小侯爷及时相救。”
侯夫人惊讶道:“聿儿,你怎么没说还有这事?”
沈聿道:“小事而已,车上有孙夫人和宁姑娘,遇匪贼一事还是不被人知道为好。”
侯爷问:“你去京郊干什么?”
沈聿道:“我约了崔时打猎。”
侯爷道:“明年就要科考了,打什么猎?我看你是玩物丧志。”
宁昊道:“侯爷千万莫怪小侯爷,若不是小侯爷,我们一家就遭了大难。”
沈聿起身道:“爹娘,宁先生,孙夫人,我吃好了,还有些功课未做,便不相陪了。”
侯爷喝道:“这会想起功课了,你给我坐下。”
沈聿道:“父亲眼里,孩儿做什么都不对,如今,连做功课也不对了?”
侯夫人道:“聿儿,你去吧。”
沈聿朝众人行礼,转身便走。
侯爷脸色不好看,宁昊忙道:“小侯爷狭义之举,特意嘱咐,不愿留名,都怪我家这孩子嘴快。”
侯爷摆手道:“犬子久不在我身边,疏于管教,今日行事莽撞,各位勿怪。”
回去的路上,孙玉道:“这侯爷和小侯爷的关系真是一点就着。”
宁芷道:“都怪哥哥,小侯爷明明让咱们别说这事,他倒好,张嘴就跟侯爷说了。”
宁泽后悔不已,道:“我也没想到,侯爷这关注点还真是奇怪,我要是有这样的功夫,做了这行侠仗义之事,必得吹三天三夜方休。”
宁昊道:“我看得出来,这件事上侯爷还是满意的,只是当着咱们的面,不好再夸自己儿子。”
关了房门,侯夫人冷着脸不理侯爷,侯爷自知理亏,陪笑道:“今日原是我说错了话。”
“聿儿在你眼里,怎么就如此不堪,去醉春坊你打他也就算了,救了宁昊一家这总是件好事吧,怎么又扯到什么玩物丧志上?”
“我知道,我也是为他好,就怕一夸他,他就飘到天上去。”
“你夸过他吗,这么多年,但凡夸过一句,你今天也不和你置气。”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