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事,夫人与侯爷置气了几天,直到夫人惊喜地发现短短几天,腰腿疼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侯爷听说也欣喜异常,准备了十倍的诊金和金银财宝,却被孙玉悉数退回。
孙玉笑对侯爷道:“小侯爷救了我们一家,这份恩情尚未回报,若我们再收诊金,岂不心中不安。”
侯爷笑道:“哪里哪里,犬子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孙玉与侯夫人相视一笑。
一日晚上,侯爷在床边坐着,看夫人在镜前拆卸首饰,默默看了一会说:“夫人,有个事和你商量。”
夫人镜中对上侯爷目光说:“何事?”
“我想着,聿儿年龄也不小了。”话刚说完,侯爷就看到夫人转过身看着他,他咳了一声继续道:“也该给他说门婚事了。”
夫人走过来,坐侯爷身边说:“官人怎么突然想起聿儿的婚事了?”
侯爷:“我这次回来时间长,走之前还能给他操办场婚事,再说他那性子,也该成家收收心了。”
“聿儿性子怎么了,我就觉得好得很。”夫人不满道,她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笑道:“我看呀,你是想来年回来直接抱孙子吧。”
“胡说什么?”侯爷被点破心事,低声喝道。
夫人想起她当年生产时难产,差点丧命,侯爷日夜陪在她身边,不曾照料过孩子。等她大好之后,看到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侯爷抱着软软的小婴儿,笨手笨脚,小心翼翼。她至今还记得孩子冲侯爷笑了一下,他看向她时欣喜的神色。
只是没过多久,侯爷就领命出征,再回来时沈聿已经会走路了。
当时侯爷年轻,血气方刚,看着呀呀学步的儿子,雄心壮志地想把他教导成个文武全才,竟然要小小的孩子扎马步,把孩子弄得哇哇大哭。
夫人想起往事笑个不停,侯爷无奈地看她一眼,说:“有这么好笑吗,你不想抱孙子?”
“我当然想。”夫人瞥了他一眼,“我可不像你,现在才想起来,我都物色好几家了。”
“谁家?”侯爷惊讶道。
“张国公家,镇远侯家,工部尚书家...”夫人边数边说,看到侯爷不停摇头,问道:“这几家不好么?”
“你说的几家,要是世家大族,要么其父官居要职,无非是求个门当户对,只是,如今这朝堂,已容不下这个。”
夫人惊讶道:“这怎么说?”
侯爷叹道:“皇上多疑,尤其是对于武将,东南提督崔将军的小儿子前几年送到京城,说是送来读书,其实是安皇上的心。”
崔将军的儿子就是崔时,与沈聿交好,夫人见过不少次,浓眉大眼,长相讨喜。
夫人说:“可那西南段将军的儿子不就一直跟着段将军吗?”
侯爷:“段家一门忠烈,段夫人早逝,前面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他家就这个独苗,若再遣到京城为质,岂不寒了段将军的心,寒了西南将士的心。”
侯爷说起段家,叹了口气:“这段将军的儿子叫段铮,只比聿儿大个几岁,我见过几次,为人沉稳,能文能武,如今已是少将军,军中上下人人服气。”
夫人一听就知道侯爷在想什么,说:“你再喜欢那也是别人的儿子,段将军的儿子自然是万里挑一,可聿儿武艺功课样样不差,哪里比不上了。”
侯爷摇头道:“你不懂。”
两人因为儿子,这些年不少争执,如今夫人也不愿多说。
沉默了一会,侯爷说:“当初我要带聿儿随军,你不愿意,皇上也不愿,暗示了几次,也就罢了。”
“皇上?”夫人诧异道:“这事你未曾与我说过。”
“当时怕你担心。”侯爷道:“皇上也老了,越发多疑,如今亲近宦官,不是个好兆头。”
夫人听了也叹气道:“一家子还是平平安安的好,我倒不是非要门当户对,可是现在让我重新选人家,也得慢慢来,你可是有了合意的人选?”
侯爷说:“你觉得宁家女儿怎么样?”
“这...”夫人惊讶道:“他家女儿不就是...”她没再说,侯爷知道她的意思,点头道:“是,这事已经抹平,经手的人都可靠,夫人放心。”
“宁家医学世家,那女孩稳重端秀,我也喜欢,只是毕竟曾经入过官坊。”
她身为郡主,又嫁入侯府,从小到大灌输的是世家的礼仪伦常,如今,自己唯一的儿子要娶的女子曾经是官妓,罪臣之女,这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你这是妇人之见,我与陈兄是同门,一道入朝,多年挚友,他所犯之罪,于律法不赦,于情理却容,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与他家本就有儿女亲家之说。”
夫人道:“当时孩子还小,儿女亲家也只是戏说。”
“他家一朝家破人亡,只剩这一孤女,如若与咱家结亲,我也不负同门一场。”
夫人沉默不语。
侯爷:“再说这段时间,我也观察这姑娘,性子稳,医术好,为人处事都不错,于宁家,咱家都是好事。”
夫人说:“我跟聿儿提过好几次婚事,他一听就躲得远远得,如若他对宁家女儿有意,我便也不多说什么。”
侯爷知道夫人对儿子的事一向执拗,如今已是最大让步,便道:“明天把那小子叫来,我跟他说说。”
第二日一早,便有小厮来叫:“少爷,老爷叫你去上房。”
每次被侯爷叫,沈聿都觉得头如斗大。
自从过了母亲生辰,侯爷便开始查问功课,四书五经仗着侯爷也不太懂糊弄了过去,武术,兵法却被实打实的狠批了一番。比武场上,当着一堆将士的面走了十几招便被狠狠地摔地上,只有箭法搏了个满堂彩,不过侯爷也没说什么。
小厮觑着自家少主子的神色,上前悄声说:“夫人也在。”
一般侯爷教训儿子,夫人就自行回避了,这回夫人也在,看来跟功课无关。
沈聿顿觉身轻如燕,走路也飘了起来,笑问道:“什么事?”
“少爷,我就听了一句,夫人刚说谁家女儿”小厮笑嘻嘻地说:“准是好事。”
“什么?”沈聿蹙了眉。
他走进上房,请安后,母亲示意他坐,片刻,侯爷说道:“你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也该成家了。”
侯爷见沈聿皱眉,心中不喜,仍说:“我和你母亲商议了,宁家的女儿,家世人品都不错,你母亲说了,若你有意...”
“我不愿意。”沈聿忽然道。
“你说什么?”
“回禀父亲”沈聿站起来道:“我不愿意现在议亲,也不愿意与宁姑娘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你说话的份。”
“那父亲直接为我做主即可,何须再叫我过来,还说什么若我有意的话。”
“你...”侯爷走下来,气得伸手就要打。
沈聿闭了闭眼睛,他自小养成的习惯,挨打从不躲闪。
“官人”夫人上前拉住侯爷道:“官人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侯爷看她一眼,转头看向沈聿,忍气道:“你说,你为何不愿意?”
沈聿:“与我相伴一生之人,必得是我心仪之人。”
侯爷道:“那你心仪之人呢?”
“还没有。”沈聿闷声道。
“这京城女子你应该也见了不少,怎么,还都入不了眼?”
沈聿道:“爹,我也想像你和母亲一样。”
侯爷年少时对平遥郡主一见倾心,自此眼中再无他人,往后几十年,除了沈聿的教育问题,两人从无争执,恩爱如一日。
只是这情事被儿子提起,莫名尴尬,侯爷背着手不动声色道:“宁家女儿你不是没见过,容貌,品性,哪一样配不上你?”
沈聿:“她没有配不上我,只是我与她并无缘分,互不属意而已。”
“互不属意?”夫人奇道,自家儿子她自然觉得样样都好,京中大户谁不想借姻缘攀附,一些性格豪爽女子也不惮于外露心意,只是这互不二字,看来是宁家女儿对沈聿也没有这个意思了?
侯爷却暗叹一声,只道自己儿子这寻欢作乐的性子,既看不上正经人家的女儿,正经人家的女儿也看不上他。
夫人道:“此事不急,过两日我借看诊去趟宁家,到时一问便知,也不伤了和气。”
“好,那就麻烦夫人。”
沈聿还想说什么,被母亲一个眼神止住,心情憋闷地从房间出来,他从未想过成亲之事,如今,突然这事被强按在头上,他第一反应就是反抗。
至于这成亲对象是谁,他不愿去深思。
宁芷他见过数次了,每次都印象深刻,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她成亲。
他忍不住回想宁芷的态度,冷面冷语,客气疏离,不讨厌他就不错了,沈聿还是有自知之明。就算讨厌,他也不在意,反倒觉得好玩,有时候还想逗她。
他羡慕父母倒是不假,父亲虽对他严厉,可对母亲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他觉得父亲的脾气难以忍受,可母亲总是爱他,包容他,甚至仰慕他。
沈聿偶尔也希望自己能遇到这样的知心人,一生一世,可是,这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既然可遇不可求,那就不必强求,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他叫上崔时,两人一起去醉春坊,崔时奇道:“你不怕老侯爷了?”
沈聿烦躁,随口道:“怕他作甚?”
崔时:“不错,是条汉子,以后也该这样。”
沈聿揽住他肩膀,微笑道:“听说你兄长过两月就要来京,到时邀他一起同来。”
崔时道:“不了不了,我可没跟侯爷告状,你也别和我哥说,他不像我哥,倒像是我爹,不,我爹还好,他像你爹。”
沈聿被他绕得头疼,道:“什么你爹我爹的,都到这儿了,能不说爹吗?”
暌违一月,两人又一起踏进醉春坊,锦韶自从去了侯府献艺,名声更振,这醉春坊最近来了不少达官贵人。
锦韶不好推拒,忙碌了许多,手指都弹出了水泡。宁芷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替锦韶拿轻巧的布带缠上,布带里侧抹上药,她手艺精湛,竟不影响锦韶弹琴,宁芷便常来为她换药。
“哎,那不是锦韶姑娘和宁姑娘吗?”崔时叫道。
宁芷隐隐听到有人叫她,转头一看,见沈聿和崔时两人就在身后不远处,崔时朝她挥挥手,露出个大笑脸,宁芷朝他们点头致意。
她见沈聿别开目光,心里有点奇怪。锦韶走在前面没听见,宁芷见锦韶走远,也不便逗留,便也转身走了。
崔时见沈聿没说话,胳膊肘锤他一下说:“怎么,你不认识了?”
沈聿咳了一声道:“锦韶姑娘什么时候开场?”
崔时难得见沈聿这么不自在的样子,笑道:“你不会被人家姑娘吓住了吧?”
沈聿不想跟崔时提这等私事,心不在焉道:“是,你不怕吗?”
崔时道:“不会吧,你连侯爷的家法都不怕,还怕个女子,不就是说了你句轻浮吗,还记仇呢。”
崔时想想又道:“不对,你前几天还英雄救美,我刚指着让你看,你就冲下去了,你不是看人家漂亮就惦记上了吧?”
沈聿看到宁芷,又想起成亲之事,崔时说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听到惦记上了这句,冤枉道:“你可别胡说。”
崔时笑嘻嘻说:“胡不胡说,你心里可有数。”
沈聿无语,本来出来是找乐子的,可他这兄弟怎么和他爹一样,尽给他添堵。
看沈聿泄气了般不说话,崔时觉得他猜对了,他也出身军人世家,为兄弟两肋插刀自不在话下,如今兄弟有了喜欢的女子,遇到了难处,他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那么多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的时候情伤可比刀伤更致命,这么想着,崔时心中顿生一股豪气,拍拍沈聿的肩膀,替他记下了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