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明天去定西侯府?”宁芷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侯夫人下的帖子”孙玉翻出自己的首饰盒,说道:“夫人说侯爷这次也回来了,正好一见。”
“娘,你和爹认识侯爷?”
宁昊坐旁边边喝茶边说:“你娘当年给侯夫人看过病。”他又对孙玉说:“有些事,也该给阿芷说了,她都是大姑娘了。”
宁芷莫名道:“什么事?”
孙玉叹了口气说:“阿芷,你还记得小时候去醉春坊之前的事吗?”
宁芷记得,那是她不愿回想的,只觉得记忆里一片混乱,哭声喊声,母亲抱着她,遮着她得眼睛,她在指缝里看到来来往往零乱的脚步。后来,混混沌沌地,她和母亲分开了,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她来到了醉春坊。
再后来,她只记得过了很久,有人把她带了出去,那人年纪不大,面色凝重地跟她说,父母不在了。
她在那儿小声哭泣的时候,那人在旁边沉默地等着,等她停下来,他说给她找了养父母,让她听他们的话,后来她就见到了宁昊和孙玉,还有比她大两岁的宁泽,自此离开了京城,如今已过十年,他们又回来了。
宁昊说:“当年,带你来见我们的人,就是侯爷。”
宁芷睁大了眼睛,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家落难的时候她才六岁,她记得家里有很多仆人,锦衣玉食,父母的音容虽已模糊,但还是大概记得。爹娘说父亲犯了错,所以才抄家流放,死于流放之路,母亲没入官坊,不堪受辱,郁郁而终。
她问那个带她从醉春坊出来的人是谁,爹娘都缄口不言。
宁昊说:“之前你年纪小,怕你乱说,反遭大祸,如今你长大了,也懂事了,眼下既然要再见恩人,理应知道这事。只是你爹的事如今虽无人再提,但且不可说出去,更不能提及侯爷。”
“爹,我记住了。”
孙玉说:“看看这些首饰,你喜欢哪些,明天要打扮好看点。”
宁芷看着首饰,她不太喜欢头上戴的沉甸甸的,很少在这上面上心,此刻随手拿起一件,上面描金簪花,十分精致好看。
“爹,娘,我今天去锦韶那儿,见到救咱们的那人了。”
宁昊和孙玉一听这话,齐齐看向她,宁芷说:“他原来就是定西侯府的公子。”
宁昊和孙玉对望一眼,惊讶不已,宁昊说:“原来如此,明日必要当面道谢。”
宁芷问道:“侯爷…和父亲关系好吗?”
孙玉说:“你们两家是世交,听说你和他家还…”
“提那干什么?”宁昊打断道。
“是是,不提了,都过去了。”
宁芷有些好奇,但见爹娘如此,便也不再多问。
宁昊说:“ 对外,你还是我们的女儿,其它的,都不要说,本来这次没想着见侯爷和夫人,也没想着跟你说,毕竟这事,弄不好就是大罪。”
“嗯 。”宁芷点头。
这次来京,宁芷知道是何事,当年,爹娘除了宁泽还有个儿子,那孩子是个调皮性子,有次在水边玩,不知怎么掉进湖里,等发现时,已溺水而亡,两人痛失幼子,悲伤欲绝,孙玉更是万分自责,觉得没有看好孩子。
十年来,这事是他们二老的心结,孙玉自己也积郁成疾,胸口老是疼,前段时间症状加重了许多,宁昊为此愁眉不展,后来便说要来京城。想来,既是看病,也是怀念幼子。
宁芷跟着宁昊和孙玉学了这么多年,知道孙玉这病怕已不好治,他们已是名医,却医不了自己,她心中难过,但不想表现出来,只装不知道,爹娘视她如己出,她也当成自己的父母一样侍奉。
“爹,娘,阿芷。”门外一声大吼,宁泽推门进来,笑容灿烂地说:“ 我回来了。”
宁泽身着黑色骑装,汗气腾腾,一看就是打马球去了。
孙玉说:“ 都说了明天去侯府,让你早点回来,又这么晚”
“哥。”宁芷唤了一声,继续挑着首饰。
“ 哎”宁泽应道,坐她旁边笑嘻嘻地说:“你也知道明天要去侯府了吧,今天你出去了,我听娘说完就想着赶紧跟你说。”
宁昊道:“傻乐什么呢,你好好看书才是正经。”
“爹,这会说这干什么,扫兴。”宁泽终于抬头给他爹分了个眼神。
“你...”师父气得指了他半天。
宁芷道:“对了,哥,那天救我们的人就是侯府公子。”
“什么?”宁泽大惊:“他是侯府公子,定西侯府?”
宁芷点点头,道:“你不是一天到晚嚷着要再见他一面,要拜他为师吗,明天就可以了。”
宁泽一拳砸到手心,懊恼道:“我那天跪了,让他看到了,我有何面目见他。”
宁昊气冲冲道:“我也跪了,要不是你莽撞,何至于此?”
宁泽不服气道:“关我何事,他要欺负阿芷,那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宁昊道:“你真是欠收拾,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稳重再说别的。”
宁芷跟宁泽使眼色让他闭嘴,宁泽哼了一声,转头笑嘻嘻地坐孙玉旁边:“娘,阿芷,我给你们买了两套衣裳,京中流行的款式 。”说着打开一个包袱,拿出衣服。
师娘说:“说起来,阿芷的衣服都是从家里带的,你们两个,不是生错了性别吧,阿芷衣服打扮上不开窍,你在读书上不开窍。”
宁泽冤枉道:“娘,除了买衣服,我还有其它会的好吗,怎么就把我说的像个女孩。”
宁昊骂道:“让你学医,你不学,让你考科举,现在连个边都摸不到,整天胡闹,你看看你妹妹,医书都能背下来。”
“是啊,爹,辛亏有我妹妹,不然您老人家的手艺就要失传了,为这个我都要谢谢阿芷。”宁泽说完又转头对宁芷说:“阿芷明天好好打扮一下,不输那些侯门贵女,我妹妹就是最好看的。”
宁芷想起沈聿和那世家公子们明日都在,说:“算了,还是丑点吧,我和她们比什么呢。”
宁泽听不得丧气话,急吼吼地还想继续说,宁芷道:“ 哥,你明天给我梳头化妆吧。”
宁泽瞬间又眉开眼笑,他拍着胸道:“包我身上了,我就爱干这事,啊。”他转头摸着后脑勺:“爹,你拿瓜子丢我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侯府门口已是人头攒动,宁芷看着门口出入的人,都衣着华丽,举止端庄,有点紧张,自己不懂高门大户的礼仪,生怕被人嘲笑,她一抬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沈聿。
宁芷低下头,她以为男女眷分开坐,她应该不会遇到这侯府公子,谁料他就在门口替母亲迎客。
孙玉温声道:“阿芷别紧张,你跟着我就行。”
宁芷看着自己的傻哥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兴高采烈地拿了请帖递上去。沈聿一看是一家四口,眼前的中年男子和少年不就是那天和他一起绑匪贼的人吗,他有些疑惑,管家便依次把他们几人介绍了一番,宁昊和宁泽行大礼道:“多谢小侯爷舍命相助。”孙玉也行了一礼,沈聿忙回礼道:“谈不上舍命,世伯世兄无须多礼。”
宁泽见宁芷躲在宁昊后面,还低着头,拉着宁芷的手把她拽出来,高着嗓门说:“小侯爷,这是我妹妹,当时在马车上,你可能没看到她。”宁芷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宁芷一副自豪的神色,心里骂他不迭。
对面男子微微挑眉看着她,他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便又恢复了笑意,道:“宁姑娘妆安。”他礼数不减,十分客气地迎他们进门。
宁泽进门后东看西看,宁芷悄悄说:“哥,你这么招摇干什么??? 你说你的,非要拉我出来。”
宁泽说:“这有什么,咱家也是拿了帖子来的,就算他救了咱们,也无须过分放低姿态,再说,我妹妹的妆这么好看,哎,你又掐我干什么?”
和自己那倒霉哥哥分开后,宁芷这才觉得轻松了点,内院一片花红柳绿,都是贵门夫人带着女儿们。
孙玉示意道:“那位就是侯夫人。”宁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位美妇人在院中与其他夫人说笑,她按说年逾四十,却身姿窈窕,皮肤白嫩,笑起来虽能看到细纹,却仍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平遥郡主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师娘笑道:“与侯爷年少倾心,美人名将,当真是天作之合。”
宁芷笑说:“侯夫人是美人,娘也不差。”
师娘笑开了花,道:“今天特意出门打扮了一番,不然别人还不信你是我女儿。”
正说话间,侯夫人看向这边,忙走过来招呼道:“宁大娘子,你来了?”
女眷们有几人也认识,也都纷纷招呼。
侯夫人看着宁芷,问道:“这就是你当初寄养在老家的女儿?”
孙玉会意道:“是,长大了,也让她来见见世面。”
几个夫人过来上下看着宁芷,都道:“真漂亮。”
一位夫人问姑娘如今多大了?
孙玉笑道:“十五了。”她故意将宁芷的年龄说小了一岁。
几个官眷女儿也指指点点,好奇她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宁芷有些不适应众人的目光,她今天略施粉黛,头上是她不熟悉的发髻,戴着许多首饰,感觉沉甸甸的,压得她头晕。
开席后,众人聊了起来,宁芷越听越惊奇,原来侯夫人怀子生子都不易,一直都是孙玉为她调理备孕,甚至难产时都是孙玉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来孙玉也因此出名,当时有妇人难产,都是她去救治。
陪着孙玉坐了一会,席间夫人们开始聊自家孩子,宁芷有些无聊,频频朝外望去。
初夏时节,草长莺飞,侯府的庭院流水画廊,打理得极好,她过来的时候路过一座桥,桥下有一些花开得格外好看,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会心痒痒地想再去看看。孙玉看出来她心不在焉,便道:“那边是一些官眷的女儿,和你年级相仿,和她们玩一会吧。”
宁芷答应了一声便离了席,那些小姐们玩得正开心,宁芷没朝那边过去,回忆着那座桥的位置,往桥的方向走去。
庭院的草木错落有致,各式各样,宁芷常去山里采药,来了京城就没去过山里,这会拾起老本行,看这看那,有一些没见过的草木,她在心里记下样子,准备回去再翻翻医书。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看不到举办宴席的地方,那座桥也没找到,宁芷慌了神,前面的宅院听到人声,她便走了过去,探头一看,是男客的宴席,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哥哥,正和一群少年人喝酒划拳。
她四下张望,每一进都有好几个小门,她光顾着看草木了,都忘了从哪个门进来,只怕再回去也找不到地方。宁芷想吸引宁泽的注意,可宁泽根本没看到她。
她只得放弃,转身随意进了一个门,莫不是庭院太大的缘故,她一个仆人也没看到,兜兜转转,这下连男客的宴席也不知道在哪儿了。
“彦卿。”崔时神神秘秘地过来,低声说:“我见到那天骂你的姑娘了。”
沈聿刚敬完一轮酒,道:“我也见过了,你忘了我今天迎客。”
崔时道:“她迷路了,我让仆人别往那个院子过去,让她转悠转悠,当时给你报仇。”
沈聿道:“报什么仇,幼稚,我去找她。”
崔时说:“哎,我和她开玩笑的,等等我。”
两人找了一圈没看到人,沈聿气道:“现在怎么办?”
崔时道:“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你不是说她迷路了吗,哪儿那么容易回去”
沈聿叫来自己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领命,沈聿又叫住他道:“悄悄找,不可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