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刀锋泛着寒光。
南京打量着持刀冲着自己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方才被自己按在地上,眼前的顺天辫发凌乱,官服补子上还沾着尘土。明明知道与自己交手没有胜算,却还是一副拼命架势,真是固执。
南京起了些逗他的心思,理了理鬓发,微微偏过头,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就是江宁呀,不认得了?”
顺天没有动摇,沉声道:“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形容虽似,江宁却无如此力量。”顺天握着刀,紧紧盯着他,“此乃何术?把江宁还回来!”
“怎么还见不得人好呢?我江宁以后就是这么强,不行么?”南京不满地撇了撇嘴,“倒是你,”他话锋一转,戏谑道:“大半夜跑到别人的山头上,这会又持刀逼问原主,真是倒反天罡。”
顺天没有接话,仍执刀对峙着。
见对方不为所动,南京叹了口气,又换了个策略。他向前迈进一步,胸口径直撞向刀尖,满意地看到顺天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刀锋也往回缩了缩。又垂下眼,蹙眉露出委屈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是说,不会对我刀剑相向的么?”
顺天神色一怔,有了片刻的迟疑。
“果然是骗人的。”
山风呼啸,在二人间穿行而过。顺天握着刀的手,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南京见状,趁势用搭着斗篷的手臂轻轻拨开面前的刀。顺天没有反抗,任由他将刀压了下去。
“行了,不逗你了。”南京抬起头,眼里噙着笑意,“我确实就是江宁,不过...”他伸出手,在顺天眼前晃了晃手机。
“自未来而来。”
他松开勾着挂件的小指,月色中,一枚景泰蓝葫芦掉落下来,悬挂在手机下方摇曳。南京轻轻晃了晃那枚葫芦。“不认识我,那这个,也不认识么?”
顺天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葫芦上,整个人忽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南京举着胳膊,半晌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催促:“接一下斗篷嘛,手都举酸了。”顺天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收刀入鞘,伸出手,握住了南京的手腕。又低头,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那枚葫芦。
许久,他松开手,接过南京臂弯里的斗篷。犹豫了一瞬,终还是抖开斗篷,上前一步,抬手划过一圈环住南京,轻轻为他披上。
————
江宁正坐在音乐台的阶梯上,看着照壁出神。他坐了很久,消化着这一早上的见闻。在游人们的交谈中,他拼凑出那一段他未曾亲历的历史。满清亡了,而那位终结了封建帝制,被称作国父的孙先生,如今就长眠于这座山中。
他想去看看。
于是,江宁跟着游人的大部队,一路从皇陵走到了中山陵。临到门前却犯了难。这里有门禁,游人们拿着发光的牌子,轻轻一刷便能通过闸口,可他没有。正踌躇时,一位挂着工牌的人似乎认出了他,那人没多问什么,竟直接带着他从侧面的通道进了门。
江宁拾级而上,跟在游人的队伍中,听解说讲述那段壮阔的过往。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当他登上了392级阶梯,再回望来时路,只见一马平川。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了。几个时辰前,他在太祖墓前许愿,驱逐鞑虏,复兴华夏。而现在,他正站在愿望实现的未来里。复兴华夏,再度在这片土地上实现了。
雪已经停了。江宁坐在音乐台的阶梯上,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看着鸽子在脚边踱步。江宁感觉自己很充实。这里华夏文明延续,这里欣欣向荣,这里穿着汉家衣冠的年轻人在欢笑,这里南腔北调的人们在穿行。衣冠犹在,文明未绝,山河无恙。
可也觉得很寂寞。他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却像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太多新鲜的事物涌入视野,让他一时不知下一站该去往何处。他有满腔的欣喜,却无人可以分享。他想知道江苏各府如今怎样了,现在的他们是否安好。
他还想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从零零碎碎的见闻中,他已然了解,现在的他并不是陪都。兜兜转转,又做回了江苏的首府。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名字里还带着京字。
从今日所见所闻推断,自己那个时代的隔阂只是开始,后世百年,他与顺天之间依旧纠葛不断。如今的顺天是唯一的京师,自己不过是个寻常省会,地位悬殊至此,自己凭什么还能和他分享这个京字,南北相望呢?
想到顺天,江宁又多了一丝烦躁。
自己既能跳跃至未来,这个时代的南京会不会也被置换到了自己的时空?那边的顺天就快抵达江宁府了,南京能应对么?会被欺负被刁难么?
正想得出神,一个温热的东西忽然贴上了他的脸颊。江宁被惊得一颤,下意识往旁边躲去,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手机没电了?”
江宁循声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人剪着利落的短发,身穿这个时代的衣服,一手拖着带杆的箱子,另一只手提着刚刚贴上自己的两杯什么。此刻那人正看着他,满眼笑意。
江宁愣住了。这是北京么?这个时代的北京是一国首府,为何会在这里新年的第一天,专程跑到一个普通省会的地界来?那是顺天?可现代的南京连自己都不熟悉,顺天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他?又怎会是这么一副打扮?
江宁谨慎地开口试探:“北京?”
那人闻言笑了起来:“有这么吃惊么?”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江宁一个发光的小牌子,和这里万千大众的一样。江宁低头看去,那上面出现的竟正是音乐台的画面,自己与北京都在画中,甚至自己动一动,画中人也跟着动了一动。
江宁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玩意,只听那人解释道,“联系不上你,看你早上发的踏雪寻梅,想着应该没走远,就开了景区实时试试,还真让我找到了。”
他轻咳一声,柔声道:“你穿这身,很好看。我本以为...原来你一直都还留着。”
江宁不知该如何接话,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冻傻了?”那人掌心温热,拢着他的手搓了搓,“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
“先喝点热的暖暖。”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杯温热的饮料塞进江宁手里,又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江宁身上。
江宁攥着杯子,心跳得厉害,任由他帮自己套上外衣。只是一件轻薄的外套,却让江宁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他低头摸了摸那料子,不知是什么材质。这个时代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发光的牌子,轻薄却保暖的衣物,还有自己对北京的心。
他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人就是如今的北京。这让他更不知所措,他知道近代的自己和北京关系并不融洽,为何北京对他仍是这般亲昵?
穿衣时衣袖被带起,北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江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袖口卷起处,露出了一截光洁的手臂。正疑惑着,北京又继续了动作,若无其事地理好袖口,坐回江宁身侧。
江宁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清甜温热,里面还有软糯的团子,是他喜欢的口味。他感受到气氛突然变了,偷偷侧目观察北京。
见北京也打开自己那杯饮料,吸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像是咀嚼着什么到嘴边的话。沉默片刻,北京终于艰难地开口:
“是...江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