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太黑了。
南京刚刚从甬道出来,眼睛并不需要适应黑暗,可黑夜依旧浓得让他难以看清周遭的环境,唯二的光源便是手机与天上的星月。他关闭了已经没了信号的手机,在陌生的黑暗环境中打光暴露自己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南京已经很久没处于这样的黑暗之中了。虽没有夜生活,万家灯火仍点亮了烟火人间,这座城市早已是不夜天。而此刻,寂静的黑夜已然昭示着,这里不是他现在生活的南京城。
这是哪里?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地面,闭上眼感受着脚下的土地。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里是紫金山不会有错,只是似乎不是现今这个时代的。
他不由得想起前两天刷到的脑洞贴,说现代南京如果整建制穿越回1937年会怎么样。真是可惜,南京遗憾地想,如果真的是穿越,回来的似乎只有自己这个城灵,要是能带着军工一起回来就好了。
不过,既然自己能回到过去,那这个时代的城灵是不是也能穿越到现代。让当初的自己,看到如今的盛世,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确认了仍在自己的土地上,南京顿时有了底气,伴着天马行空的想象,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格依旧划着叉。电子时钟却仍在尽职地跳动着,看来时间并不会因为异像而停滞不前。
他本来只是想观赏雪景中的明孝陵,现在却似乎被卷入了时空的漩涡,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干脆席地而坐,仰望起夜空,尝试用星辰定位身处的时空。
黑暗中,南京敏锐地听到侧边有了些窸窣的动静,像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有人来了。
他仔细辨认着,听上去只有一人,像是冲着自己的方向而来。南京警觉了起来,他微微调整坐姿,单手撑地,方便随时起身。来人不知是敌是友,但先发制人总不会有错。
脚步声近了,南京假装没有发现,微微侧目瞥着靠近的身影,估算着距离。来人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窸窸窣窣地像是在解斗篷。
就是现在!
南京猛得弹起,一招擒拿直取来人的臂膀。接触的一瞬间,他微微一怔。
是同类。
对方显然没料到南京会突然发难,急忙回防。但二人力量悬殊,南京几乎没费力气,便轻松将人撂倒,反扣住双臂按在地上。斗篷在打斗中掉落在一旁,南京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内里的衣着,是清代官服。
他皱了皱眉,原来是回到了清朝么。那时的自己正被迫以女装示人,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当年的江宁。可除了自己,还有哪个城灵会大半夜出现在这里?他和这错乱的时空又有什么关联?
“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界上作祟。”南京一边呵斥,一边用膝盖压制住身下人的挣扎,腾出双手,一手掰过那人的脸,一手打开手机照过去。强光下,那人被刺得眯起了眼,本能地扭头躲避。南京凑近了些一探究竟,这眉眼,这轮廓...
“哎?北京?你怎么也...”
南京惊呼出声,话到一半,又猛得收住了。他今天是约了北京不假,可如今的北京无论是人口经济,还是规模地位,都远超自己一大截。城市的力量挂钩体量实力,那样的北京,怎么可能被自己轻易制服。
除非...
南京不死心地掀开那人的帽子,看着光秃秃的前额和脑后扎眼的辫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对身下人的压制,退到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人踉跄着起身。南京尴尬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斗篷,拍掉粘上的尘土枝叶,递了回去。“顺天,呃,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顺天没有接,紧紧盯着他,抽出了佩刀。
“江宁何在?”
————
江宁此刻正紧攥着灯盏,站在天光大亮的明孝陵中手足无措。
他感知到了。这里仍是他的土地,气息却陌生得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万物竞发的活力了,喷薄而出的生机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江宁,让他在飘雪的冬日里也感觉不到寒冷。
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也让他难以理解,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困惑人们的奇装异服,还是先惊讶皇陵内竟如此热闹。楞了许久,他低头吹灭了手中的烛火。显然,白昼之中已不再需要这点微光了。
江宁回头望去,他方才就是从这甬道走出来的,从黑夜走进了天明。可此刻再看,这也只是一道寻常的门洞,一眼便能望到头,另一端也是飘雪的白日。他本是在冬至的黄昏拜谒明太祖,正想赶在入夜前回府,现在却好像到了未来。
江宁观察着来往的人群,想寻找一丝线索,从人们的交谈中,他捕捉到自己现在的称谓。
南京。
这个朝代的自己又成了陪都么?也对,能将这么多南腔北调的人在此汇聚,确实是一番都城气象。如今的朝廷想必也是开明的吧,连皇陵都向百姓敞开了大门。这得是何等的盛世,才能使一座城的气息如此包容。
正感慨着,江宁的视线被一抹朱红牵住。不远处,一个身穿马面裙的小姑娘正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走来。江宁盯着这熟悉的形制,愣住了神。
小姑娘注意到他的目光,拉了拉母亲的手,咯咯笑了起来。“妈妈,我和那个姐姐的裙子是一样的!”年轻的母亲顺着女儿的视线看来,友善地朝江宁笑了笑。
江宁回过神,也点头回了个礼,耳根微微发烫。这里的人,能注意到他。不是帝王将相达官显贵,这些寻常百姓也能注意到他。
江宁不好意思再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游人,便循着人流一同行进。他放慢了脚步,看着四周的一切。
皇陵显然被精心修缮过,朱墙金瓦远比自己那时更为鲜艳,即便在冬日,园内依旧植被茂密。只是享殿小了许多,略显寒酸。或许这个朝代已不再是皇权独大。也好,他想,皇权太重,压弯过多少人的脊梁。如今轻一些,或许正是百姓之福。
红墙边的腊梅树下聚集着人群,江宁也跟着热闹凑近了去。只一眼,整个人便定在原地。
不远处,十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身着道袍长袄,头戴幅巾头面。他们举着发亮的小匣子,在肆意欢笑。
江宁当然认得这些纹样,记得这些剪裁,这是他在梦里回望过千百遍的,被替换被遗忘的衣冠。
雪飘落在江宁的脸颊,随即被热泪融化。
守住了。
衣冠传下去了。
——
后记:
一个关于享殿的温知识。现在明孝陵的享殿是太平天国战火后,清代同治年间重建的,规格比原版小了非常多。现在的享殿是清代官式建筑,也是正儿八经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