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11月10日,顺安镇的居民就要开始准备岛贡节需要的东西了。岛贡节比起颂古节算是更传统的节日,似乎是为了供奉一个神明,在杜威·达斯带来基督教之前就存在的神明。
传说这个神明异常的愤怒,而正需要在岛贡节这一天,人们来平息这滔天的愤怒。可惜到了现在,大多数人连这位神明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传统也逐渐改变,这一天变成了与上帝沟通的一天。
人们会前往虹山湖,然后在湖边放出用鲜花和叶片制作而成的水灯(这也让一些人认为这个传统或许来自泰国的水灯节),水灯上面会放着写有自己对于生活的疑问的纸条。大多数都是寻求发财的方法或是祈求家人身体健康,据说如果被上帝选中,就会降下神谕,为民众解惑。
所以,一到节日这一天,一家老小会一起放置水灯,看着灯在水面上越漂越远。到了晚上,数千盏水灯在湖水中荡漾,宛如成群的萤火虫,点亮这个夜晚。
当然,还有一种最为特殊的水灯,是用来“纪念”死去的人的。这种水灯会专门选择颜色深沉的花来制作,在众多鲜艳的水灯中,一眼就能看出来其特别之处。这种水灯会放着死者的照片,背后写有死者的姓名和忌日。这种水灯,目的是用来为死者的家人祈福,其中的潜台词就是,献祭死者的灵魂,来换取还在世的人的运势。也因为这种水灯的背后含义过于残忍,已经不大有人会当众放这种水灯,以免招来异样的眼光。
由于能够一家人一起做点事情,节日的氛围会更欢乐。孩子们会互相攀比谁家的水灯更大更精致,这也促成了一笔生意,很多人都会制作很多水灯售卖好在这个节日赚一笔。
总之,这是一个快乐的节日,最起码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的。
刘昭和起了个大早前往医院,排队的人很多,他只能慢慢等着。他打了一个哈欠,觉得自己只是开个药,还要这么麻烦。由于他吃的药种类很多,而且为了防止病人过量服用,现在已经只给病人开最多两周的药。这也意味着,每隔两周,他就得专门给公司请个假来医院大排长龙。
他其实不想吃药,可是一旦停药就是严重的躯体化反应。这药已经吃了十年,却还是不知何时是尽头。距离发生那些事已经过去十年,可是他总会在午夜梦到回到那一天,然后把发生过的事重新经历一遍。
他们几乎牺牲了一切,包括不止一条人命,才换来暂时的安全。可是他有时还是会幻听,听到不知名生物的低语,将他的愧疚和痛苦化作诗歌,不断折磨着他的耳朵。一开始有这种情况的时候,他会大哭大叫,这是他常用的反抗方式。到后来习惯之后,他只会在声音来袭之时,戴上耳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他一起经历一切的人都离开了顺安,似乎离开就可以逃避发生过的一切。可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一种逃避的方式,让那些噩梦离自己远一点而已。他不是不想去联系他们,可是每次聊不了几句,都会绕回到那些事情,最后因为分辨到底是谁的错而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请刘昭和前往3号诊室就诊。”广播里开始提醒下一位病人去门诊。这也将刘昭和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小跑着进入诊室,他总觉得若是走过去,会让医生等很久,最后让对方感到不悦。
进入诊室,他熟悉地拉开那个十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破椅子,直接坐了下去。对面的谢医生连头都没抬,毕竟这是个已经跟了她十年的病人,她太熟悉对方了。
“昭和,说一下最近情况。”不过谢医生还是会过问近况,虽然每一次得到的回答就是还行。
“还行。”刘昭和吐出两个字,但是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少了,“没什么大的变化,生活平稳进行,没有变故。”
“还会做那些梦吗?”谢医生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打字,在开处方。
“会,不过不会很频繁,我已经习惯了。”
谢医生点点头,摘下了眼镜盯着刘昭和看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我们总是…”
“我们总是会经历意料之外的事,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平淡地观望一切。”刘昭和率先把谢医生要说的话讲了出来,“谢医生,你每次都会这么说。”
这把谢医生逗笑了:“是啊,但是你还没真的领会这句话。”
打印机开始嘎吱作响,将处方单打印了出来。谢医生抽出处方,在上面洋洋洒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刘昭和:“去缴费领药吧,算了算有半年了,下次开药的时候需要检测血药浓度和做检查了,不要忘了。”
刘昭和拿着处方单随便应和着,然后走出了诊室。
“请祁梦泽前往3号诊室就诊。”刘昭和刚走出来,广播就开始喊号了。
随着广播响起,一个男人从一堆病人里钻了出来,着急忙慌地跑向诊室。他跑得太急,所以看到面前走来的刘昭和后,也来不及停下脚步。结果就是他们二人撞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双双倒地。
刘昭和闷哼了一声,头部被撞得很疼,已经开始眼冒金星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始作俑者,对方也捂着胸口,五官皱成一团。
或许是感觉到了刘昭和炽热的目光,这个叫祁梦泽的人连忙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刘昭和开始观察起这个人:他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墨绿棒球卫衣,下身是宽松的灰色牛仔裤外加一双黑色帆布鞋。他脸长得很周正,没有很惊艳,但是足够耐看。由于刚才的撞击,他的脸颊有着红晕,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有魅力。
看在这人算是帅哥的情况下,刘昭和没有大发脾气,说了句“没关系”之后便离开了,毕竟他还急着买药。他看着处方单上写着“病因:抑郁发作”,又是排了很久的队才完成缴费。
他在药房外面静静等待,等里面的药剂师进行配药。广播一个一个播报,通知病人取药。等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他。
刘昭和拿出背着的邮差包,将开的药一盒一盒放进包中。文拉法辛、喹硫平、氨磺必利还有拉莫三嗪,数量都刚好。收好了药,他就转身要走,结果又差点撞上走过来的人。他定睛一看,又是那个祁梦泽。
祁梦泽看到刘昭和,羞涩地笑了笑:“刚才真是对不起。”
“没事。”刘昭和回复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反应过来什么,“广播有让你来取药吗?”
祁梦泽先是一愣,然后又害羞地笑起来,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可爱。他说:“啊,原来取药也要听广播。抱歉,我很少来医院。”
“没关系,你去后面等一等吧,不会很慢的。”刘昭和指着后方的椅子,示意祁梦泽去坐在那边。
祁梦泽点点头,还是笑眯眯的,走向了后方的座椅。刘昭和也觉得没自己的事了,于是离开了医院大楼。
今天不想回公司,所以刘昭和干脆请了一天的假。但是他也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于是想着干脆去虹山湖好了。他开着车来到湖边,下车找了一块草坪坐了下来。
虽然是工作日,来湖边遛弯的人也很多。旁边的看台上有着很多小贩,卖小吃又或者是一些吸引小孩的娱乐设施。当然,还有些人在卖水灯,即使距离岛贡节还有大半个月。
刘昭和嫌平台那边吵闹,才选择这片草坪。这里视野好还安静,适合他走走神。他看着湖中央的小岛,在那边废弃的教堂矗立着,岿然不动。湖面波光粼粼,像宝石的碎片。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些湖水的咸腥味。几个钓鱼佬扛着鱼竿走来走去,在找打窝的最佳位置。这让他想起上司也是特别爱钓鱼,又一次硬是带着他们去了镇郊的农家乐,钓了一整天的鱼。
“啊,好巧,你也在这儿!”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钻入刘昭和的耳朵,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发觉竟然是撞了他两次的祁梦泽。
祁梦泽笑嘻嘻的,然后挥手打着招呼。刘昭和有些惊讶和这位男士这么有缘,忘神地看着对方。
祁梦泽被刘昭和一直盯着,开始摸摸自己的脸颊,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不不,只是我有些出神。”刘昭和解释道,觉得刚才的自己肯定很猥琐。
“我能坐在这里吗?这附近好多人,找不到什么好位置。”祁梦泽礼貌地发问,在看到刘昭和点头之后,便坐了下来。
可能祁梦泽是个爱说话的人,坐下来后他就立即问:“你叫什么呀?我叫祁梦泽。”
“我已经知道了,广播里播了好几遍。我叫刘昭和。”刘昭和回答道。
祁梦泽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去找谢医生,是什么症状啊,你也是失眠吗?她给我开了劳拉西泮。”
刘昭和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觉得对方的问题有些冒犯,但是他也不想表现得太冷漠,于是用必须要竖着耳朵听的音量说:“不是,抑郁症。”
这次换祁梦泽有些尴尬,又开始不断地说着抱歉,让刘昭和无奈地笑出来。
“所以你是因为失眠来看的精神科?”刘昭和干脆转换话题,就算对方再好看,自己对于抱歉二字也听烦了。
祁梦泽大力点点头,显得有些乖巧:“对,有一段时间了,尝试了很多方法都很难入睡,而且睡眠质量也不好。本来没太当回事,但是前不久一个师兄也是因为失眠自杀了。所以身边的人都催促我来看医生。”
刘昭和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你那个师兄这么严重?”
“是啊,他最后的那段时间几乎像个行尸走肉,据说已经失眠到看到很多幻觉。最后受不了,就了结自己了。”祁梦泽说到这里,有些沉重。
刘昭和只能再次换话题:“听你说到师兄,所以你还是学生?”
祁梦泽摆摆手表示否认:“不,只是习惯叫前辈师兄了。我已经工作了,是个画漫画的。你呢,做什么的?”
刘昭和听到祁梦泽的职业顿时来了兴趣:“我就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没有你的工作那么有趣。所以你有什么作品吗?或许我看过。”
祁梦泽满脸通红,说:“都没啥人气,《透明人》,《最初的残响》你有听过吗?”
刘昭和尴尬地笑了笑,他确实没看过,不过他本身也不看漫画。但是他又不想说实话让对方也觉得尴尬,只能用笑容掩饰。
不过祁梦泽显然看出刘昭和的心思,但并没有难过或是生气,他笑了笑,说:“没事,本来就是不出名的作品,你没看过很正常。”
“那你能解决温饱问题吗?毕竟如果你的漫画销量一般,那经济上应该会有些压力?”刘昭和问出这个现实的问题,因为他现在似乎是在审视面前的男人,在斟酌对方是否适合自己。
祁梦泽揉揉蓬松卷曲的头发,回答道:“这倒还好,我本身不怎么爱花钱。而且我也会接一些副业,比如美术的商单什么的,所以还是有些储蓄的。”
刘昭和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看样子对方各方面都算是很优秀的那一类。
“好厉害,你也算是有一技之长了。有些才艺的人总是很有魅力。”刘昭和夸奖着对方。
祁梦泽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说:“啊,都已经到中午了。你应该没吃午饭吧,这样吧,今天撞到了你,我请你吃午饭怎么样?”
刘昭和有些惊讶,因为没想到对方这么主动,但还是开了个玩笑:“你不是说你不怎么花钱吗?请我吃饭可是要破费的哦。”
祁梦泽还是灿烂地笑着:“如果是你,那就不算破费。”
整顿午餐都非常愉快。祁梦泽没有随便选个小店来应付刘昭和,而是选了一家颇有口碑的手工披萨店。每道菜的味道都很不错,但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二人聊得很愉快。他们聊了很多,比如家人的状况,工作的烦恼,还有兴趣爱好。
其实刘昭和很想问对方的感情状况,但是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很饥渴。结果没想到祁梦泽率先开口了:“那你有对象吗?”
“上一任已经是四五年前了,因为性格问题,所以决定还是好聚好散。”刘昭和实话实说。
祁梦泽咬着奶酪拉丝的披萨饼,吃惊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任呢?其实你很优秀啊,长相好,工作也稳定。”
“因为工作很忙吧,休息时间不多,所以更愿意把为数不多的时间拿来陪伴家人和朋友。”这一次刘昭和说谎了,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几年,而自从十年前的事,他就没有再交任何朋友。到了周末休息的时候,他只是疯狂地刷着很久以前的老剧,或者听没人听的老歌。但是如果说了实话,只会显得自己的现实生活很可悲。
祁梦泽对于刘昭和的谎话显得很钦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别光说我,你呢?你有对象吗?”刘昭和这一次主动出击。
祁梦泽痴痴地笑着:“我平常足不出户,也不认识什么人。上一任都已经是大学的时候了。”
“不应该啊。”刘昭和学着祁梦泽刚才的语气,“你长得这么帅,不谈恋爱可惜了。”
“这种事情也急不来,看缘分吧。”祁梦泽叹了口气,又将一块披萨塞进口中。
午饭后,刘昭和开车将祁梦泽送回了他住的达斯公寓。在楼下,祁梦泽下车前向刘昭和提出了邀请:“这周末有部挺不错的好莱坞电影,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如果你想看,我们可以一起?”
刘昭和连忙答应,他还以为今天之后,就不会再和祁梦泽见面了。于是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道别之后,刘昭和目送着祁梦泽离开。
虽然距离周末还有几天,但是他们在社交软件上聊得火热。他们甚至开始聊过往的感情,如何开始,如何发展,如何结束。他们倾诉彼此的欢愉和遗憾,分享着曾经浪漫又伴随着心痛的时光。
刘昭和觉得自己开始有点陷入这段关系了,可实际上他们也只是名义上的朋友而已。他知道爱情有多么难得,而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绝不会主动出击。
还不容易,熬到了周末看电影的那一天。刘昭和十分认真地选择自己要穿出门的衣服,他想给对方一个好印象,毕竟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刘昭和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然后焦急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想着为什么对方还不来。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朝他跑来,祁梦泽涨红着脸,显然跑了很久。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祁梦泽喘着气问。
刘昭和想说其实等了很久,但是他转而给出一抹浅浅的微笑,故作神秘地说:“也没很久。”他走了两步,然后转身挥挥手,“走吧,去取票。”
祁梦泽嘿嘿笑着,跟在了刘昭和身后。他们购买的位置视野非常好,是观影的最佳位置。他们还买了大份的爆米花,庞大的爆米花桶横在两人的座位中间,方便他们拿爆米花。
电影很不错,剧情吸引人,还有惊人的特效,如果只是单纯观影的话,那会非常享受。可是刘昭和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当他抓爆米花时,时不时会碰到同样要拿爆米花的祁梦泽的手。虽然只是指尖之间的轻碰,却也让刘昭和羞红了脸。
但是祁梦泽看上去没有这么多别的心思,他几乎完全沉入电影的世界,时不时跟着剧情的起伏产生情绪波动。这让刘昭和有些失望,他原以为祁梦泽并不是只想约一场单纯的电影。
刘昭和彻底没心思看电影了,而当他心情低落时,会迫切地想吃东西。当然,他并不想变成十年前的那个小胖墩,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他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全部塞入嘴中。结果就是他□□脆的爆米花噎得连连咳嗽,嘴里不断喷出碎屑。
这把祁梦泽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刘昭和的背,让他能顺过气来。
好不容易停止咳嗽,刘昭和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丢脸极了,他不敢看祁梦泽,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祁梦泽没有回复,而是转头继续看电影。刘昭和继续拿爆米花吃,只不过这次他一点一点拿,免得又被噎住。如果又发生那种事,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电影大概过了一大半,爆米花就见底了。刘昭和还想继续伸手拿,结果在空空的桶中碰到了同样在搜寻的祁梦泽的手。这一次,祁梦泽的手覆盖住了刘昭和的手。在这一瞬间,刘昭和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半拍。
祁梦泽也扭头看向了刘昭和,然后将空桶放在了地上。但是,他的手还是覆盖着刘昭和。刘昭和感觉到了他手掌心传来的炽热的温度,让自己感觉快要融化了。
刘昭和决定冒一次险,他扭转手掌,与祁梦泽十指相扣。在祁梦泽给回应前的那几秒,刘昭和紧张到心快跳出嗓子眼。而结果让他雀跃不已,祁梦泽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握住刘昭和,然后微微使力。
刘昭和的上半身陷入座椅之中,脸上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接下来电影的内容他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祁梦泽的手掌,粗糙,温暖。
电影结束,影厅亮起灯来,祁梦泽松开了手。将近一个小时保持一个姿势,两人都觉得手有些酸痛。祁梦泽看向刘昭和,笑容中有些暧昧和微妙的情愫。
“抱歉,我手很容易出汗,你应该没觉得难受吧?”祁梦泽率先开口。
刘昭和脑子里仍在不断轰鸣,完全没有听到祁梦泽在说什么。
“昭和?”祁梦泽轻声呼唤,然后手拍了拍刘昭和的肩膀。
刘昭和被惊醒了,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
刘昭和笑着回答:“没什么。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他们一起走出影厅,刘昭和想着用什么理由让两人还能再共处一会儿。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祁梦泽说:“晚上想吃什么?”
刘昭和喜不自胜,假装含蓄地说:“你决定吧,我不挑食。”
“其实刚才爆米花吃了很多,我没有特别饿。但是我知道一家餐厅,就算我什么都吃不下了,但是我还是能把他们家的菜吃光光。”祁梦泽转了转眼睛,然后拉着刘昭和出发。
晚饭他们吃得很愉快,菜肴就像祁梦泽说的那样,美味到刘昭和想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吃下去。他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又开始焦虑自己会不会变胖,然后遭到嫌弃。明显他把一切想得太遥远,他不知道其实祁梦泽只是想享受此时此刻。
饭后,刘昭和再次开车将祁梦泽送回了公寓。在离开前,祁梦泽再次主动出击,亲吻了刘昭和。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等回到家后,刘昭和摸着自己的嘴唇,开始回味着刚才的吻。祁梦泽的嘴唇,厚实,湿润而又燥热。他们整整吻了一分钟,直到二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显然,他们算是确定关系了。刘昭和在想会不会太快了,但是马上又被爱情的余波冲昏了头脑。当爱降临时,哪能分辨得出时间的快慢呢。
第二天祁梦泽又约刘昭和出去。其实对于刘昭和来说,他本周的社交额度已经用光了,若是别人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应约的,可这不是别人,而是祁梦泽。
他们去了广场,祁梦泽不知为何要带刘昭和去看广场中央的那棵大榕树。到了那里,祁梦泽就开始闭着眼祈福,这让刘昭和有些诧异。对着榕树祈福这种事,不敢说有百年,最起码有几十年没人这么做了。民众基本都信基督了,不会再信仰其他的神。
“你是老爷爷吗?怎么还对着树许愿呢?”刘昭和打趣道。
“你说什么呢?只是祈个福,怎么就和年龄扯上关系了。”祁梦泽没有马上理解刘昭和的意思。
刘昭和继续说:“都多少年没人在这里祈福了,倒是你还记得这些老传统。”
“哪里老了,我记得年年都有人来这里许愿的,你别是记错了。”祁梦泽有些认真,不觉得自己是个老派人物。
刘昭和耸耸肩:“算了,不重要。你许的什么愿?还是说,这也不能说。”
祁梦泽咧嘴笑着,说:“就很简单啊,我只是希望能和你长久。说真的,我很喜欢你。”
刘昭和被祁梦泽的话逗乐了,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笑着。
或许是觉得刘昭和的表现太平淡,祁梦泽皱着眉问:“怎么这个表情,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刘昭和摇摇头,牵着祁梦泽开始走:“不是,我相信。只不过我想到了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他说过:‘恋人的蜜语风吹过,上帝假装听不见。’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对爱情很悲观的人,所以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理。”
“我不太懂爱情具体是怎么样的,我只会按照我的真实感受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心动,可能你会觉得这种感情太肤浅,可是我是抱着认真的态度的。我不是一个随便对人动心的人,我也希望你不是。”祁梦泽开始解释,展露出自己的真诚。
刘昭和听得有些害羞了,赶紧让对方打住:“我知道了。我也希望你了解,我也是认真的。”
祁梦泽开心地笑出来,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轻轻亲了刘昭和一口。这让刘昭和羞得耳根发烫。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工作之余,刘昭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祁梦泽身上。要么祁梦泽住在他的家,要么他去祁梦泽的公寓。他会看祁梦泽画的漫画,也会给祁梦泽当模特。
祁梦泽为他画了一幅画,是近乎夸张的肖像画。他的头和五官被放大了好几倍,而身子却小小的。这让他觉得有些别样的幽默感,于是让祁梦泽在画上签了名。然后买了一个相框将画裱起来,放在家里的客厅。
时间过得很快,岛贡节到了,祁梦泽约着刘昭和去放水灯。刘昭和已经很多年没有放过水灯了,自从父母都过世,朋友都离去之后,他不太爱在公共场合出现。原本他以为祁梦泽会在湖边的小贩处随便买两盏水灯,结果却发现,祁梦泽用空余的独处时间,坐了两个。
这两个水灯很是精致,大多数水灯都会选择荷花和荷叶做材料。但是祁梦泽选了玫瑰、百合和向日葵。他应该花了很长的时间做这个,把花瓣一一从花柄弄下,清洗,再一点一点粘起来。最终得到了两个远胜于其他水灯的艺术品。刘昭和拿着其中一个时,甚至听到身旁的一个孩童哭喊着要“和这个一样漂亮的水灯”。
他们来到湖岸边,给灯插上蜡烛。祁梦泽递给刘昭和纸和笔,让他写下自己的疑问。其实刘昭和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他没有什么疑惑需要化解。但是根据传统,他还是在纸上写了:
“我身边的人,能相伴我的一生吗?”
刘昭和将纸条折叠好,放到层层的花瓣之中。他们点燃蜡烛,将水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祁梦泽轻柔地划着水,让灯逐渐往远处漂去。
刘昭和看向远方,整片湖面已经被密布的生活点亮了,看起来,像存在于人世间的一片璀璨的银河。
祁梦泽紧紧握住刘昭和的手,一同看向星星点点的湖面。刘昭和在这一刻,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然而,这时刘昭和看到,一个近乎是墨色的水灯慢慢漂过。显然这是用逝去的人来借运的水灯,他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放这种水灯。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是谁放出的灯。不过他觉得很晦气,拉着祁梦泽离开了。
第二天,刘昭和从床上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睡得不是很好,做了很多梦却一个也记不得。而且不知为何,浑身酸痛像是昨天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上睡了一觉似的。这种状态让他有点恼火,他起床将早上的药吃了下去。接着开始给祁梦泽打电话——这是这一阵子他的习惯,醒来后第一时间联系对方。
可是,电话没有打通。不是祁梦泽没有接,更不是欠费停机,而是号码是空号。刘昭和格外诧异,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突然信号不好?
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是空号后,刘昭和暂时放弃联系祁梦泽。他完成洗漱后开车去了公司,毕竟还是要工作的。但是在工位上,他一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他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似乎一些糟糕的事就要降临了。
整个上班时间,他一直在尝试联系祁梦泽。但不仅电话是空号,社交软件上祁梦泽的账号也显示为“已停用的账户”。他只能把一切猜测为祁梦泽的一次无聊的小恶作剧,但是他完全不觉得好笑。等下了班去见祁梦泽,他一定要好好发一顿脾气。
终于熬到了下班,刘昭和像火箭发射般冲出公司楼,开着车将油门踩到了底。到了达斯公寓,他窜进电梯,按动了13楼的按钮。
祁梦泽住在1301号,他来过许多次,早已经轻车熟路。祁梦泽已经给了他一把公寓的钥匙,他直接将钥匙插入,准备把门打开。可是,钥匙插进钥匙孔后,却怎么也无法转动。他以为是弹簧卡住了,于是更加用力地试图转动钥匙,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正当刘昭和一头雾水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于是他带着抱怨的语气说:“怎么回事,这钥匙…”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开门的,不是祁梦泽。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生,她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穿着轻薄的家居服,显然是住在这里的。刘昭和想着这是不是祁梦泽的妹妹或者什么亲戚。
“请问你是?”女孩发问,神色中都是防备。
刘昭和清了清嗓子,说:“我找这里的住户,祁梦泽。请问他在家吗?”
“谁?”
“祁梦泽。”
女孩沉默了,她的眼神显示她不理解刘昭和在说什么。刘昭和则被一种不安感席卷了全身,只能满眼期待地等待女孩的答案。
“你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我一个人住。没有什么祁梦泽。”女孩的回答让刘昭和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不,不可能啊,这里不是1301吗?祁梦泽就住在这里。”刘昭和不可置信,因为在昨天,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还生活在这间公寓之中。
“对不起,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另外你刚才是在试图打开我的公寓门吗?”女孩的表情变得严肃。
刘昭和举起钥匙,说:“这个是这间公寓的钥匙啊。”
女孩显然像看疯子一样看刘昭和,她的语气变得很不给情面:“你绝对是走错了公寓,这个1301是我在住。另外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现在离开,否则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刘昭和茫然地离开,不顾女孩不悦的视线。他满脑子都是疑问,可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来回答。祁梦泽去哪儿了?为什么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他又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漫画家祁梦泽,又开始搜索他曾经的作品的名字,却一无所获,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现在找不到任何一种方式去联系祁梦泽,于是他开车去了警局。
“你好,警官。我来报一个失踪案,我的一个…朋友失踪了。”刘昭和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和警察沟通。
警察则很淡定地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祁梦泽,住在达斯公寓1301。”刘昭和一五一十地回答。
警察开始在电脑上查询,过了一分来钟,他皱着眉问刘昭和:“你的名字确定没错吗?系统上查不到顺安有这么个人。无论是本地户口还是暂住人口都没有。你先确定好名字再来告诉我。”
警察的话对刘昭和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只能不断重复自己没记错,祁梦泽确实存在。最后警察只能叹着气告诉他,会先备案,之后再进行调查。
刘昭和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他坐在楼外的阶梯上,不知该去何处。他开始想到了这一阵子和祁梦泽去过的所有地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太过于寂寞而幻想出了一个祁梦泽来陪伴自己。
他顺着潜意识开车去了虹山湖,想在那里寻找祁梦泽的踪迹。太阳已经落山了,湖边的路灯开始亮起。水面上还漂着昨晚人们放出的水灯,但早已熄灭,看上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几个环卫工人拿着网开始打捞着已经没有意义的水灯,嘴上不时抱怨着这个传统给他们添加了多少工作量。
刘昭和走到湖边的泥土上,湖水是不是就会拍打到他的鞋面。他看到一盏墨色的水灯漂了过来,似乎是他昨天看到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个声音让他把水灯捡起来。他也顺应着声音将水灯捞起。
水灯用的花是专门染过色的荷花,看起来漆黑一团。水灯的花瓣之间插着一张照片,刘昭和取了出来仔细一看,然后心脏瞬间骤停。
照片上,是祁梦泽。刘昭和不会看错,那就是祁梦泽。他的笑容,他珍珠白的牙齿,他总是会有些杂乱的头发,自己绝不会记错。
刘昭和颤抖着将照片转向,看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
“祁梦泽,逝于2025年11月10日。”
正正好是一年前,祁梦泽早已经死在了一年前。
刘昭和觉得肺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揉成了一小团。他怎么也呼吸不过来,拿着照片坐到了湿漉漉的泥地上。他觉得耳朵一直在轰鸣,血液冲上脑袋,让他视线都变得模糊。他不断尝试着呼吸,最终哭了出来。
这段时间,是十年来他最快乐的时光。一切美好得不真实,而一切也结束得很残忍。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狼狈地回到家。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想。他痛苦得不想相信这一切只是幻梦一场,但是理智却开始为这一切寻找可能的借口。
他真的开始相信,其实祁梦泽并不存在,只是阴差阳错之间,他产生了不必要的幻想而已。真的就像周梓乾说过的那样,从那一切发生过之后,他们再没有资格还能拥有美好的东西。
刘昭和哭成了泪人,感觉肩膀沉重到快要支撑不住了。他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抬起了头。这时他看到了放在柜子里的那幅画,祁梦泽为他作的画。他走到柜子旁,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画。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最好的证据,证明祁梦泽真实存在过的证据。那如果祁梦泽本来就存在,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刘昭和知道祁梦泽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而他必须要找到对方,即使要揭开十年前的黑暗秘密,就算要揭开过往的伤疤,他都不在乎。
他会找到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