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5月10日就是颂古节了,这算是顺安的大节日。虽然出了这个镇子,就没有任何地方再过这个节了。颂古节的设定有些奇怪,顺安人相信这一天死去的亡灵会回到现世之中,长达一周的时间它们都会在外游荡。当然这说的是那些没人铭记的孤魂野鬼,对于还有家人或者其他人记得灵魂,他们不算是无依无靠。这或许听起来有些像中元节,但也不是完全一样。
从10号开始,接下来的一周,顺安人可有的忙了。首先,要制作能够容纳死者灵魂的人偶。一般来说,这些人偶不局限于任何材料,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用布料或是纸张来制作,这样制作简单,造价便宜。当然,有钱人家会专门定做陶制或者木制人偶,质量更好,外表更美观。
往往这样的人偶需要的不止一个,而是很多,越多越好。因为灵魂是以碎片的形式归来的,人偶越多,就能容纳越多的碎片。如果是基督信徒,这些人还需要为这些人偶念诵《圣经》,目的当然不是像佛教那样超度亡魂,而是让这些灵魂回归天堂时,能够将还在世的人的善举告诉上帝。
当然,如果是在颂古节期间去世的人,葬礼期间,更是需要将人偶摆放在灵堂。因为灵魂还暂时不能前往天堂,需要有个容身之处。甚至有人说,这个时候,死者甚至可能复活过来,然后给人们传递信息,往往都是一些警告或者提示。不过,只是据说而已。
程□□对于颂古节没有什么兴趣,一是不如岛贡节那么有意思,二是虽然他的家人早死完了,但是他不相信他们会去天堂。也正是这样,他很适配他的工作——守夜人。
这个工作很简单,只是在午夜的时候,替死者的家人守好灵堂。至于为什么需要这样做,可能要涉及到很久以前的传统。比如夜晚时候可能会有人盗窃或是失火,又或者医学不发达的时候,常会将昏迷的人误诊为死亡,那么死者就有可能在晚上醒来。
这个活不忙,不费脑子,更不耗体力,赚得还多。程□□已经干这行有几年了,感谢在顺安各种各样的意外,所以死人很多,他从来不缺生意。
5月10日颂古节当天,他接到了新的订单。要为一家姓何的人家守夜,一共要守好几个晚上,毕竟颂古节期间葬礼会更繁琐一些。这家人或许家境不错,给的钱也很丰厚,守好这几天晚上,他这个月都不需要工作了。
据说这家人的刚上大学儿子忽然出了车祸,当时整个头都没了,直接当场死亡。对这家人来说很悲惨,不过对程□□自己来说,只是一门生意而已。
到了傍晚的时候,程□□去了顺安殡仪馆,在棺材移到教堂举办正式的葬礼之前,它都会一直待在这儿。
程□□已经提前吃了饭,因为有些客户要求守夜期间不能吃东西。但是他还是在包里装了一些零食。他每次工作都会带一个大包,里面除了装吃的,还有游戏机,书这些在晚上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一走进灵堂,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他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健壮男人正试图和他们身旁的穿着华丽的中年女人说些什么,然而女人很激动,几乎是在吼叫。
“何太太,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交易,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毕竟我们给出的价格是很诱人的。”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说,他身后的一个人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手提箱,说不定里面就是成捆的现金。
这位何太太轻蔑地笑了几声,没好气地回复道:“笑话,你觉得我们家缺这点钱吗?你们做的事甚至都不合法,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你们赶紧离开,否则一会儿我让人把你们赶出去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男人没有气恼,只是继续和善地笑着:“何太太,希望您能继续想一想,价钱绝对不是问题,还能再加。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有机会的话再见。”说罢,几个男人十分自信地快步离开。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程□□觉得有些尴尬,毕竟自己闯入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之中。他也只能带着一脸尴尬的笑容,想要找一个可以负责的人,聊聊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事宜。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赶紧问:“你好,我是被请来守夜的人,想问一下具体要做些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个路过的人或许也搞不清楚具体情况,没眼力见地指了指还在气头上的何太太,让他去找对方。
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何太太面前,唯唯诺诺地问:“何太太,你好,我是来守夜的。”他选择少说一些,错误也会少一些。
何太太估计气得不行,虽然已经尽可能调整自己的表情避免显得特别刻薄,但还是几乎扭曲着脸说:“哦,行。没什么,你也看到了,这里几乎布置好了。你要做的就是夜晚守好一切就行了,避免意外发生。”
程□□点点头:“没问题。”
程□□看了看周围,估计葬礼就直接在这里举办了,而不是教堂。因为这里已经摆好了座椅,棺材周围也摆满了颂古节用的人偶。
“你也知道,颂古节的时候麻烦事很多,所以的话,你需要守至少五天。不过你也别担心,如果还要加天数,我会付你双倍的工资,当作加班费。”何太太开始一一交代,“虽然我不介意你在灵堂吃东西,但还是麻烦你收拾好产生的垃圾。另外殡仪馆到了下班时间就会锁门,也就是说你是出不去的。最好提前准备好你要用的东西,不要到时候耽误了工作。灵堂外面有一个办公室,你可以在那里面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棺材,如果你觉得晦气。”
程□□一一听着,基本上都是些他之前工作的内容,再熟悉不过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何太太与那些人的争吵,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了,就这些,你有什么问题吗?”何太太问程□□。
这时他终于从走神中回过神来,但是嘴巴快过脑子,他问出了最不该问的问题:“何太太,刚才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啊?看你们好像不太愉快。”
何太太顿时脸就阴沉了下来,眼角的皱纹都被怒瞪的双眼挤压得更深了几分:“没什么,你不用管这些,和你的工作无关。”
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没有丢掉工作已经是万幸了,只能点了点头,灰溜溜地离开。现在还没到自己的工作时间,所以他干脆躲到办公室去,等到何太太走了再出来。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聊着什么。程□□从只言片语中听到似乎和刚才何太太的事有关系。好在自己脸皮比较厚,他立马凑上前,问道:“两位,你们在聊什么啊?是和外面的那家人有关系吗?”
两人中的女人有些诧异,但是对程□□还是有些印象,毕竟他常来这里守夜:“你是守夜人吧?”
程□□笑笑:“是的是的,就给外面那家人守夜呢!”
另外一个男人说:“你来晚了,不知道他们之前聊了什么吧?”
“对啊,所以这才来问你们啊。”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悄声说:“那群男人,是来买尸体的。”
程□□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觉得刚才男人说的话有些不可思议:“买尸体,这是在做什么?”
女人也插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群人常来这里和来办葬礼的家庭沟通,目的就是要买尸体。”
程□□好奇地继续问:“这能有人答应吗?”
“那肯定还是有的,据说那些人给的钱非常多,甚至多到一些人辛辛苦苦干几十年都没有那么多钱。总有人会见钱眼开的,毕竟一个死人死了还能捞点钱,这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什么尸体都收吗?”
“那也不是,他们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没什么规律。”
“那他们买尸体来干什么呀?”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也猜可能是人体实验或者什么别的勾当。总之不大可能合法,否则他们为什么不去医院太平间要尸体呢,那地方可多了。”
“这不会有人报警吗?”
“报什么警?如果别人不答应,他们就说自己只是开玩笑。如果答应了,肯定要签保密合约的。没有证据,报警有什么用?”
程□□只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可惜他爸妈死得太早了,赶不上能赚一笔的机会。
转眼就到了晚上,人都走光了,外面的大门也彻底锁上了。现在只有办公室和灵堂的灯还在亮着,其他地方都是黑漆漆的。
程□□坐在灵堂的第一排椅子上,离棺材就几米远。他拿着游戏机玩了好几个钟头,知道它彻底没电。他翻动书包,才发觉自己忘了带充电梯,只能暗暗骂着脏话。好在他还带了本书,但是从高中毕业起,他可就没怎么碰过书,带着本书来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他翻动了几页书,就再也看不进去了。于是他将书丢到一旁,开始在灵堂里转圈。他先是看了看摆放在前方的棺材,这棺木肯定是极为上等的那一种,刷的漆也是高级货,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清香。
程□□记得死者是因为车祸,那起车祸他还有些印象。死者整个脑袋完全破碎,从脖子上直接飞出去老远。那些血腥的视频照片在各大聊天群转发得到处都是。这也让他更好奇现在死者的样子,估计入殓师费了好大的功夫。
接着,他又看向在灵堂摆了一圈的人偶。这些人偶都是陶瓷做的,上的釉十分细致,把人物展现得栩栩如生。所有的人偶都是一个男生的形状,每一个都穿着不同的衣服,衣服的布料也相当华贵。很明显这都是专门定制的,一个估计都要上四位数。而灵堂里这一圈的人偶,加起来估计也是几十万以上。
程□□不得不感叹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过得奢靡,这不是他这样一个凡人所能想象或者接触到的。该看的都看完了,他又闲了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
于是他决定离开去上个厕所,结果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咚咚两声敲击声。他环顾四周,没有注意到声音的具体来源。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敲击木板的声音。然而灵堂的门是木质的,椅子是木质的,墙壁是木质的,甚至棺材也是木质的。
程□□不想把事情往恐怖的方向去想象,所以只当是自己幻听,走出了灵堂。前往卫生间的路上黑得可怕,一丝亮光也没有。他拿出手机打开电筒,但是不知为何今天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处,而更深处,还是黑洞洞的。
虽然自己还算胆大,但是面对这个情况,程□□也发怵。他越走越快,然后进入卫生间,三两下工夫解决问题,又加快速度往回赶。这一路上,他总觉得走廊的两边站满了黑漆漆的人。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出发出微弱的光亮,分明是在盯着他看。他只能牢牢看向前方,即使余光还是不经意间瞟到两边。
好在程□□速度够快,不到一分钟就来到了有光亮的地方,虽然这一段时间对他来说感觉有半小时那么长。灯光照在身上,他也觉得身子暖和了些。他想着再去灵堂看一圈,没什么问题干脆去办公室打个盹。
他进入灵堂,然后不知为何脑子不听使唤,他走到棺材旁,耳朵凑到木板前,用手轻轻敲击。他想听听这和刚才他听到的敲击声是否一样,但是其实他早就忘了刚才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点蠢,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就准备回办公室。他一转身,就再次听到咚咚的声音。他确定自己肯定没有听错,确实有声音,而且就来自自己背后的那副棺材。
他后退几步看着棺材,吓得不敢动弹。又是咚咚的声音,很明显就是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敲击木板。
程□□只感觉心脏快从胸口跳到嗓子,再钻出他的喉咙掉到脏兮兮的地板上。他觉得自己是撞上鬼了,但是理智又立即将他拉了回来,也许是棺材里钻进什么动物了吧,老鼠什么的。
“一定是这样,肯定是棺材哪里破了。”程□□自言自语着,然后绕着棺材看了一圈,却一个针孔都没看见。
心凉了半截,程□□又开始在脑子里寻找合理的解释:有可能是棺材合上前就有动物进去了。然而这立马又引出了新问题,万一这老鼠在棺材里吃尸体怎么办?到时候何家人打开棺材看到支离破碎的尸体,自己岂不是难辞其咎。
“不行,得打开棺材看看。”程□□又对自己说着,然后手已经摸到了棺材。
同一时间,里面又传出来了敲击声,微弱但清晰。
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光景,程□□也拿不定主意,只能闭着眼默默倒数着,然后一鼓作气把棺材打开。
棺材里面是玫红色天鹅绒内衬,尸体穿着合身的西服,双手放在腹部,静静地躺着。程□□忍不住往头部看去,能看得出入殓师已经尽力了,但是还是能看出死者的脑袋像拼图一样被拼接在一起,然后接口处用线缝在一起。头发看光泽应该是假发,毕竟头破损成那样,本人的头发早就不能用了。不仅如此,还能看到尸体的脖子处有缝接的痕迹,即使补了很多深色粉底也还是能看出来。
程□□忽然有点像作呕,毕竟看到了一具似人非人的尸体,换谁都不好受。他赶紧往棺材内看了一圈,没有发觉有任何动物的迹象。于是他赶紧合上棺材,心里很清楚刚才的敲击声是怎么回事了。
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小跑着离开了灵堂。他缩进办公室里,把门合上后又重复确认了几次门已锁上。
“他妈的,我不管了,今晚过后就给那家人说我不干了。”程□□将办公室里不知是谁的折叠小床展开,躺了上去。
他拿出包里看不下去的那本书,就着办公室内昏黄的灯光开始有一页没一页地看起来。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本书还算有意思,不知不觉看了进去。但又也许是受过了惊吓,他慢慢地睡着了。
不过他没能睡多久,也没能睡很深。因为他在模模糊糊的梦境中听到了一声差点把他吓破胆的巨响。他直接从折叠床上跳了起来,以为是这里被导弹轰炸了。从意识不清中他逐渐清醒,然后才意识到,是门外发出的响声。
程□□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而现在,由于职业精神,他必须得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说不定是卡车撞了进来,又或者哪里的煤气发生了爆炸。当然,还有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但他想都不敢想。
程□□踱着步,慢慢走向灵堂。等到他走进去之后,他彻底傻了。整个灵堂现在一团乱,椅子被推得歪七扭八。有几个陶瓷人偶已经碎裂,陶片掉了一地。挂在两边墙壁上的灯带被扯了下来,耷拉在好几处墙纸被撕裂的墙上。最让人胆寒的是,整个棺材已经从架子上砸了下来,里面的天鹅绒内衬散落在地板上,而棺材内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
程□□骂了好几句脏话,他完全没有头绪,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呻吟声和椅子碰撞声。他回头看去,立马尖叫出来。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原本在棺材里的尸体。
尸体一瘸一拐地朝程□□靠近,看起来像极了电影里演绎的丧尸。可能是由于棺材落地造成的冲击,尸体的脑袋已经从脖子处断裂,吊在脖子旁,只剩几根细线勉强支撑它不掉下来。可就算是这样,这脑袋上的嘴巴还在蠕动,发出阵阵气息声。忽然,尸体被一个椅子绊住,接着就是一个趔趄。不过尸体保持了平衡没有摔倒,然而脑袋彻底从脖子处断开,摔倒地上。脑袋就像一个成熟过头的南瓜,在地上迸裂开来,变成了好几块。
程□□一直不停地尖叫,但他也清楚这不会阻止尸体不断接近他。于是他抬起一张椅子,猛地砸向尸体,暂时阻挡了尸体的脚步。他没有在此刻停下,而是大叫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开尸体,跑出了灵堂。这个过程中他好像还不小心踩到了脑袋的碎片,似乎还踩碎了一个眼球。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本能地往殡仪馆出口逃去。然而他忘记了门早已经锁了,于是等他到门前时,看到的是外面挂着牢牢锁着的大锁。他不死心,而是拼命摇晃大门,想要冲破这道阻碍。
在这个方法无果之后,程□□又开始一边敲着门,然后从缝隙往外面呼救。可是殡仪馆在镇子的郊区,一般来说是没人会在半夜来的。于是他叫得嗓子都哑了,门外也毫无回应。而且,声音似乎吸引了另外的东西开始靠近。
程□□看向身后,那具尸体又循着声音来到了他身边。这让他又开始忍不住大叫,眼泪弹射出来,他甚至感觉下身一热——他已经尿湿了裤子。他大力推开尸体,然后又朝殡仪馆内部逃。
他认为或许殡仪馆里还有后门或者是安全出口,结果就是还真被他找到了。他正想推开安全出口的门时,却发觉怎么样都推不动。他勉强从缝隙中看向外面,发现外面堆满了各种装满货物的箱子,将整个出口完全挡住。
“妈的!妈的!逃不了,那我就干掉它!”程□□自言自语道,然后想着找个趁手的武器,把那个怪物杀掉。但他也开始思考,已经死了的尸体,还能再死一次吗?
殡仪馆后方有一个大厨房,好在这里没有锁上。他进去后找了一把剁骨头用的大砍刀,想着用这个玩意儿把那具尸体大卸八块。已经湿透的裤子让他感觉很难受,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深呼吸一口后拿着刀冲了出去。
程□□很谨慎,双手握住刀,一步一步地在漆黑的走廊里探索。接着他听到办公室那边传来声响,是很多小物件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些刮擦声——那东西就在那里面!
他贴着墙壁,扒着门框往里看,就看见那具尸体背对着他,似乎手上在拿着什么东西。这是个好机会,他这么想,接着大吼一声,跳着进入了办公室。他举起刀,就要往前冲。可是脚下一滑,他仰着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尾椎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止不住地开始呻吟,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上面还粘着已经被踩扁的眼球,一些拉着丝的不知名液体还挂在上面。然后他发现,刀子因为刚才的摔落,已经砍到了他的手臂。血液顺着白色的衬衣逐渐蔓延,他也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痛。
不过程□□还来不及尖叫,就看到尸体已经离他不到一米。他用还完好的另一只手拿起刀开始挥舞,同时嘴里喊着:“滚开!离我远点!”
尸体似乎被他震住了,明明它应该因为没了脑袋什么都看不见才对。尸体没有移动,甚至没有活动。只能看见脖子的断裂处,粉色的气管和食道在蠕动。
看到尸体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程□□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开始观察这具尸体的举动,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这具尸体可能没有想要进攻他的意图。接着他看清了尸体手上拿的是什么,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则是他带来的那本书。
尸体指了指书,然后又指了指程□□。程□□觉得这具尸体应该是想要和他沟通,不过没有嘴,说不了话。
尸体拿着书一直在程□□面前晃动,显然意味着让他看这本书。他颤巍巍地接过了书,然后马上护住脑袋害怕尸体会突然向他扑来。不过是他想太多了,尸体只是站在一旁,等他去看书上的内容。
程□□拿起书,然后看到书页上的字段中,被用签字笔圈画出了几个字。他顺着字的顺序,一个一个往下读:“别”,“还”,“爬”,“我”,“不”,“想”,“上”,“还”,“你”(别害怕,我不想伤害你)。
“别害怕,我不想伤害你。”程□□轻声读了出来,然后看向了尸体,“你不准备杀了我?”
尸体摆摆手,意思是不会。
“那你究竟是想要干什么?”程□□惊魂未定,还是有些疑虑。
尸体则伸出了手,指了指程□□现在拿着的书。程□□猜测这估计是想要他把书还给它。于是他递出了书,让尸体拿在手上。
尸体开始翻动着书页,明明按照常理它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才对。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页面,尸体开始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完成之后,尸体又把书递给了程□□。
程□□开始看这一次它想说的话:“我”,“想”,“静”,“告”,“你”(我想警告你)。
“你想警告我什么?”程□□问。
尸体拿过书,开始慢慢地工作。片刻之后,它再次展示了它想说的话:“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程□□对于尸体的警告感到疑惑,于是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尸体不紧不慢,也或许是它最快也就只能这样。再翻了好几页,又慢慢圈画之后,展示出了这么几个字:“想”,“要”,“买”,“走”,“我”,“的”,“人”(想要买走我的人)。
程□□瞬间回忆了起来,问:“买走你的人是指,白天那些说要买走尸体的人吗?他们要来了,是指现在吗?”
尸体晃动身体,表示正确。
“那又怎样?他们已经被拒绝了,难道现在还会来偷尸体不成?”
尸体说:“他”,“们”,“不”,“会”,“放”,“起”,“的”(他们不会放弃的)。
程□□看了,开始沉默。见他不说话,尸体又开始组成词句:“他”,“们”,“会”,“纱”,“了”,“你”(他们会杀了你)。
程□□摇摇头并不相信:“怎么可能,这可是法治社会。”
尸体说:“他”,“们”,“用”,“有”,“一”,“切”,“他”,“们”,“是”,“深”,“的”,“带”,“标”(他们拥有一切,他们是神的代表)。
“什么神啊,我听不懂啊!”程□□在这一刻脑子开始不够用了,显出了他愚蠢的一面。
尸体显然是着急了,因为它翻动书页和圈画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然后它举着书贴到程□□的脸上,上面说:“快”,“多”,“起”,“来”(快躲起来)。
程□□还想再问一些什么,就听到外面再次传来了响动。他听得很清楚,外卖的挂锁被剪断了,咣当一声掉到地上。有人要进来了。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飙升,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立马去关上了办公室的灯,然后蹲下来去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按照频率来判断,至少五六个人。他们目标明确,直接走进了灵堂。之后就听到他们的讨论声,程□□贴着门仔细听。
“怎么回事,这么乱成这样。”
“地上的是什么,看起来像是肉。”
“很明显,这是个脑袋。”
“有人抢先我们一步吗?尸体已经不见了。”
“在顺安,除了我们没人还需要这具尸体。很明显,是死者的灵魂回来了,带着尸体在游荡而已。”
“果然,那些传言是真的。颂古节的时候,尸体真的会活过来。”
“在附近找一找,尸体可能不会走太远。”
“这里应该还有一个守夜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找到他。”
“然后呢。”
“杀掉他。”
程□□浑身汗毛竖起,必须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办公室离灵堂不远,肯定是那些人首先搜索的地方。办公室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必须赶紧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他猫着身子,慢慢打开门避免任何声响。顺着走廊,他开始往黑暗的深处走去。而尸体也跟在他身后,意外地安静。
黑暗暂时能隐藏住他的身影,他已经听到那群人走进了办公室,并开始叮铃咣当地翻找。可是程□□无处可去,殡仪馆后方没有能出去的地方,前面的大门已经被那些神秘人给挡住。现在还能藏匿的地点已经不多了,卫生间,厨房,还有几个杂物间。
他决定去厨房,那个地方能躲的角落比其他地方更多。他推开厨房门,然后找了一个橱柜,里面刚好是空着的。他试图爬进去,就看到那具无头尸体也想跟着挤进去。
“这里面只够塞一个人,你去找别的地方啊!”程□□低声喊,然后推开了尸体。尸体也没有强求,而是静悄悄地走开了。
程□□把自己塞进橱柜中,然后合上门。橱柜里面臭烘烘的,不知道之前放过什么。里面很黑,门也关得严丝合缝,一丝光亮也照不进来。他只能屏住呼吸,尝试着听外面的动静。可他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一切,什么都听不到。
内部的空气实在是太糟糕了,程□□忍不住,干呕了两声。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橱柜的门被拉开,一双大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拉了出来。
“在这里!”将程□□拉扯出来的高大男人高声喊着,试图召唤他的队友。
没过几秒,另外五个同样高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聚集了过来。
“这家伙还想躲呢,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尿臊味有多重,隔了好几米都能闻到。”男人嘲讽道,让程□□顿时羞红了脸。
另外一个男人这时也喊道:“尸体找到了。”接着,就看到两个人押送着尸体走了过来。尸体也没有反抗,只是顺着他们的指引往前走。
程□□满脸泪水,开始央求:“拜托了,放过我吧。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不要杀我。”
男人轻哼一声,说:“抱歉,我们只是按照上头的指示做事而已。只能说你运气不好,今天刚好是你守夜。”说完,男人将程□□提溜了起来,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幼儿园小孩。
程□□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在劫难逃。既然这样,不如拼一把。他大吼一声,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推开男人,然后就要往厨房外跑。可是没跑两步,他再次仰面摔倒,熟悉的痛感在浑身上下传递。
他痛苦地呻吟着,没想到他可笑的举动,引得那几个男人捧腹大笑。他感觉到羞耻感和愤怒涌上他的心头,但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或许是这一刻这些人有些松懈,只见尸体也撞开抓住他的两人,然后用飞快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逃跑。可惜它的速度还不够快,瞬间被前后包夹了起来。它开始拿起放在灶台上的一口平底锅,做势就要攻击前方堵住道路的人。
结果后方的一个男人手上拿着□□,朝尸体发射。尸体触电开始浑身抖动,然后跪倒在地。
明明自己都保不住自己的命了,程□□却还在想,尸体也会痛吗?还没等他有一个具体的答案,便被那群人五花大绑,带着尸体一起挪到了乱作一团的灵堂。
在光亮下,陈□□才发现自己的裤子仍然湿了一大片。对面的尸体趴在地上,也没有动弹。而那群人似乎在联系着谁,在一旁窃窃私语着。程□□静下心来,竖起耳朵开始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已经找到尸体了,但是尸体现在缺失脑袋…是的,残骸还在…好的,我们会收集起来。”
接着,程□□看到这群人,开始将尸体用白色的布包裹起来,宛如一尊木乃伊。另外两个人拿出了夹子和袋子,开始将掉在地上的脑袋碎片一一捡起来。还有一个人,拿着镊子靠近程□□,然后将他鞋底粘着的眼球碎屑取了下来。
“你们要这尸体来干什么?”程□□问对着他的鞋进行工作的人。
“只是我们需要而已,只要我们想要的,都可以得到。这就是Alpha的真实实力。”男人回答。
“Alpha?你们是Alpha公司的?”程□□惊讶地问。
男人只是笑笑,没有作答。程□□知道不会有答案了,也沉默了下来。
大概半个小时,这群人收集好了所有的残骸。接着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手提箱,然后从里面拿出一针注射剂,然后就往程□□这边靠近。
程□□感觉不对,又开始恳求:“求求你了,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不要杀我,求你了,求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扭动挣扎,试图让拿着针的男人无法将针扎进去。
当然,这只是无用的挣扎而已,很快另外两个人就走了过来压制住了他。另外一人不顾他声嘶力竭般的叫喊,快速将冰冷的液体注射进入他的体内。
也就过了一分钟,程□□就感到心脏传来致命的绞痛。这疼痛来势汹汹,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就瘫倒在了地上。痛感已经剧烈到开始感到麻木,他模糊的意识逐渐消失,只觉得眼前的光线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后清醒的几秒钟,他听到那些人的最后一句话:“好了,走之前,为他们装点一下这里吧。”
当清晨的阳光照亮屋外的一切时,何太太也来到了殡仪馆外。她看到周围聚满了人,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她走入室内,看到无论是工作人员或是家属都围在灵堂外。
“这是怎么了?”何太太问,让周边的人都意识到她已经来了。
众人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让开一条路来。何太太走进灵堂,就惊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灵堂内,所有的椅子被摆在两侧的墙壁处,每一个上面都放着一个陶瓷人偶,只不过头都已经被敲碎了。棺材歪斜地放在架子上,已经合上。
“守夜人呢?”何太太愤怒地喊,“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接着何太太叫了几个人一起过来将棺材打开。当棺材吱呀一声打开后,何太太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棺材内,躺着程□□的尸体。他双眼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的东西。他的手上捧着一束塑料花,看起来,他好像尚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