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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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洮连余光都没有给盛正平一个,他径直朝着坐在那儿的人大步走了过去,“爷爷。”

盛启民挑了挑嘴角,“阿洮。”

只是盛启民的视线却是跳过盛洮,落在了后方的盛蘅身上,他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殷切了些,嘴角向上勾起,勾出一个近乎有些扭曲的笑来。

尤其是从侧面看过去时,盛启民脸上的笑,诡异极了,那不像是看到久久未见的小孙子,倒像是看到什么美味的食物。

这让原本正要上前搀扶他的保姆不由停下了脚步,就算再怎么提醒自己不要惹了先生不快,保姆脸上的肌肉,仍是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陈姨。”盛蘅开口,他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女人,“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能额外再做一份,晚点我走的时候带走。”

“诶,我这就去。”陈姨如蒙大赦一般,她舔了舔唇,对着盛蘅连连点头。

盛启民对着盛蘅抬了抬手,“小蘅,喜欢吃陈姨做的菜,那就常回来看看我。”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尾音微微向下,倒像是有些委屈似的,那小声的埋怨落在人的耳朵里,倒显得格外……诡异。

“爷爷,你知道的,我这些年不大习惯海市的气候。”盛蘅客客气气的,他站在盛启民几步外的地方,并不靠近却也不算疏离,只是保持着一个让人无法开口责怪的距离。

盛启民盯着盛蘅,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叫人无端心中有些发慌,四周似乎也有冷风吹了过来。

盛洮便是在这时候开口的,“爷爷,先前你说想要买下秋山前面的那块地,我已经让人去谈了,只是那块地具体的用法,您还没有和我详细说过。”

盛启民这才缓缓看向了盛洮,他张了张唇,啊了一声,“那块地啊——”声音拉长,然后像是突然被染上了情绪,“那块地,我是想要盖一栋楼,来纪念你们奶奶。”

盛蘅的眸光颤了颤,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视线落在了盛启民那张苍老的脸上。

只是,他仍是什么都没有说。

盛洮似是察觉到弟弟情绪的变化,他往前半步,蹲下身,伸手搀扶盛启民,“爷爷,我陪您回房去,您和我具体说说,这楼您想怎么盖。”

见盛启民的注意力似乎仍在盛蘅身上,盛洮又道,“就让小蘅在这儿帮您喂鱼吧,你知道的,小蘅从来对生意没什么兴趣,非要让他跟着我们去谈这些枯燥的东西,下次,他该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闻言,盛启民这才咽了一口气,轻哼一声,“罢了,小蘅,那你就在这儿喂喂鱼吧,家宴很快就开始了。”

盛蘅笑了笑,扮演着一个十分听话的人。

等到盛洮搀扶着盛启民离开,盛蘅脸上才渐渐涌上一股子厌烦的情绪,他弯腰,捡起其中一块玉饽碎片,而后抬手,朝着水面掷了过去。

噗噗噗。

那碎片在水面上方砸出好些水痕。

“阿蘅少爷。”是压低了的女声。

盛蘅转头去看,是陈姨。

陈姨已经在这儿照顾了很多年了,在盛蘅的记忆里,那时陈姨还很年轻,三十来岁的年纪,主要是负责照顾盛蘅的奶奶赵知雅。

那时候,盛蘅跟着赵知雅,所以陈姨也顺带手地照顾着还是幼童的盛蘅。

要说起来,这间别墅里,盛蘅最不设防的两个人,除了已经去世的赵知雅以外,便是如同母亲一般将他照顾到十来岁的陈姨了。

“陈姨。”盛蘅站直了腰,他看向走近自己的那人,骤然有些恍惚,这几年,陈姨似乎老得很快,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竟是叫人有些眼花。

盛蘅愣了愣,“最近的事情很多吗?”

陈姨迁出一个笑来,只是看起来那笑有些难看,她有些不安地攥了攥衣摆,“阿蘅少爷,我知道你很久不回来了,只是看在我从前照顾你的份上,我还是想要恬不知耻地求您一件事儿。”

盛蘅微微蹙眉,他往前走了半步,“陈姨说这些话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是。”

“我…我想辞职回家去。”陈姨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阿蘅少爷,我在盛家也待了二十来年了,最近感觉越发做不好该做的事情了——”陈姨声音顿了顿,她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来,“我也知道,先生吃惯我做的菜,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先生开口,这才想着来求一求少爷您。”

“陈姨,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盛蘅道,他低声道,“我会和爷爷说这件事的——”顿了顿,盛蘅又道,“我晚些就和他说,就说最近颇有些想你做的菜,让你去照顾我一段时间。”

陈姨闻言脸上多了些感激,她盯着盛蘅,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指头,“阿蘅少爷,我——”

盛蘅摇了摇头,止住了陈姨的话头,“陈姨,我知道你的孩子还在念书,仍是要用钱的时候,别担心,你就去我在市中心的房子,平时帮我打理一下屋子里的植物,我照常给你发工资。”

陈姨眼眶红红的,她低声应了一句,半垂着头,要走时,踟蹰半晌又转身看向盛蘅,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阿蘅少爷,这些话我本不该和你说的。”

“盛先生最近这两年,愈发……”陈姨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一个合适的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愈发阴晴不定了,这几年,原先照顾了他许久的李波,前段时间也被盛先生砸伤了——”

盛蘅眼底闪过了然,大抵明白了陈姨为什么会来找他。

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神情,“陈姨,别担心,待会儿我就和爷爷说这件事,你就去我那里,帮我照顾照顾花草……”顿了顿,盛蘅脸上的笑倒是真诚了不少,“如果有需要,我会提前和您说,得要您帮我做些南河风味的菜。”

陈姨面露感激,她连连点头,“多谢阿蘅少爷,那我去做您要打包的糖醋排骨了。”

盛蘅笑着看她,“好。”

等到人从自己视线里消失,盛蘅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湖面,有几尾锦鲤翻了白肚,漂在水面上,其他的锦鲤却似没有察觉一般,仍旧围在一旁,看起来颇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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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湛湛的家所在的小区算不上奢华,却也环境中上。

成友恭在小区门口接到了宋逢,他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宋小姐,您见谅,湛湛妈妈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我没忍心喊她。”

宋逢睫毛颤了颤,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沉重,开口时,裹挟着叹息,“越湛湛她……很后悔,她自觉对不起你们两位。”

成友恭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下来,领着宋逢走进电梯,在电梯上行的那段时间,成友恭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遭安静到几乎令人窒息。

宋逢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痉挛,像是有什么扯着她浑身的骨头发痛。

叮一声。

电梯到了。

走出电梯门,宋逢一眼就认出了越湛湛的家。

深灰色的电梯门外,挂着粉色的娃娃挂件。

挂件被打理得很干净,还穿着漂亮又合身的小裙子。

推开门,许琪已经醒了过来,她看起来仍旧憔悴,只是见到宋逢时,仍是强撑着精神走了上来,“宋小姐,湛湛她……”可是甫一开口,情绪便有些兜不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

宋逢抬眼环顾四周,片刻后转头看向成友恭,小声道,“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不要有阳光。”

成友恭心头一颤,他猜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只能快步按照宋逢所说的去做。

很快,四周的窗帘都被牢牢拉上了,怕浅色的窗帘不遮光,成友恭又从柜子里翻出厚实的深色被子,用胶带夹子把被子固定在窗帘上方,彻彻底底地挡住了每一丝光。

而许琪则是小心翼翼地点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蜡烛,她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眼眶不住发颤,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宋逢伸出手,她托了一把许琪,低声道,“别哭,眼泪落在湛湛身上,她该没有办法安心离开了。”

许琪浑身一抖,她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擦眼泪,而后手背陡然一凉。

“妈妈,对不起。”

许琪垂着头,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像是害怕自己是出现了幻听,可是抬头的那一刻,看到这几天令她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许琪悲泣一声,栽倒在地上。

只是,她记得宋逢的话,拼命仰着头,生怕自己的泪落越湛湛身上。

越湛湛的身形有些透明,她扑进许琪怀里,倒是先哭了出来,“妈妈,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们这些年对我的教养,让你们这样伤心。”

“你这孩子!”许琪号啕大哭,她一只手捂着眼睛,不叫眼泪落下来,另一只手却是死死攥住了越湛湛那双没有温度的手,“你这孩子啊!怎么能拿刀捅爸爸妈妈的心呢!你这孩子啊!”

半晌后,许琪猛地吐出一口气,“是我们对不起你啊,我们收养了你,却害了你,都是我们没有教好成硕,才会害死你啊!”

宋逢默默退开,她沉默地站在房屋一角,将所有感受到怨气而来的恶意,阻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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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自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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