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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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家宴，硕大的餐桌两边只有盛启民和盛蘅兄弟两个。
浅黄色的灯光下，满桌的菜肴。
盛启民入座，他的视线扫过盛蘅，而后笑呵呵地开口，“小蘅，你许久不回来，瞧瞧，这些菜可有些合你心意的？如果有不错的，我就吩咐厨房，以后你回来多准备些。”
盛蘅笑了笑，他难得没有沉默应对盛启民表演出来的温馨，而是开口笑了笑，“爷爷，正好，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盛启民挑了挑眉，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小孙子，或许是从小被赵知雅那个女人带大的缘故，从不亲近他，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尤其是在赵知雅去世之后，他和盛蘅一年半载几乎见不上一次。
“什么事儿？你只管说，爷爷一定给你办好。”盛启民的声音藏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爷爷，你也知道，我平时一个人，偶尔回海市，在家里也吃不上一顿热饭。”盛蘅的声音顿了顿，他看向面前的人，“所以，我想和您讨一个人，陈姨的手艺我最喜欢，我想让她去我那儿，平时帮我照看照看花草，等我回海市的时候，也能吃上合心意的饭菜。”
的确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一件再小不过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可盛启民却久久没有开口。
或许是这份沉默久到让人生疑。
盛启民忽然笑了笑，“我当是什么呢，这样的事情，哪里还用和我说，回头你和小陈说一声，让她从明天开始就去你那儿帮忙。”
盛蘅闻言对着盛启民道了一声谢。
这场家宴，没什么波折地进行了下去。
很快就上到了最后一道菜。
盛启民放下了筷子，他的视线落在盛蘅身上，“小蘅，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我虽不是什么顽固大家长，可人老了，难免会有些期盼。”
“盛家的产业，你不感兴趣，尽数交给了你哥哥，你哥哥如今为了盛家的地位可以稳步上升，倒是忙得没空去想个人的事情。”
盛蘅也放下了筷子，他抬眼看向盛启民，并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等着他将这话说完。
盛洮也放下了筷子，他看了一眼盛蘅，小声替他开口，“爷爷，小蘅年纪还小，现在的孩子不讲究您从前那套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难不成还能让他不开心了去？”
放在往常，盛启民并不会继续说下去。
毕竟他这个盛家的大家长，从不管什么闲事儿。他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这些长辈，何须去逼这些晚辈做些不开心的事儿？
芸芸众生，多的是为钱财奔波一世的人。
左右盛家有钱，生在盛家的孩子，只要自个儿过得恣意就好。
可是今天，盛启民却是少见得有些固执，他盯着盛蘅，浑似没有听到盛洮的话，“小蘅，你也该成家，有个孩子了。”
重音落在孩子二字上。
好似盛启民只是无数寻常的，想要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普通人。
盛蘅收回视线，他的声音说不上冷，只是绝也说不上好听，“爷爷想要身边有小孩子陪着，只要放出话去，不消明儿一早，就是今天半夜，多得是人要将孩子们送过来。”
“那些关我什么事儿！”盛启民道，听起来似是有些恼怒，“我和你奶奶只有你们父亲一个孩子，只可惜，天不垂怜，你们父亲英年早逝，只留下你们两个孩子，眼瞧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找你们奶奶了，只是想着在去找他之前，能见到你也成家，有自己的孩子，怎的好似要害你一般？”
餐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盛蘅没说话，他半垂着眼睛，浑似没有听到盛启民的话一般。
眼瞧着这气氛越来越冷，盛洮轻咳两声，他打着圆场，“爷爷，总要有小蘅喜欢的人出现不是？莫要生气了，往后我多帮他留意物色。”
盛启民哼了一声，摔摔打打地站起身。
一场晚宴，反倒是到了尾声有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等到盛启民转身离开餐厅回了房间，盛洮才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盛蘅，有些无奈，“说两句哄哄他又怎么了？”
盛蘅没看盛洮，他低头看表，声音沉闷，“哥哥如果也要说一样的话，那也别联系我了。”
盛洮有些无奈地叹气，还不等他说什么，盛蘅已经站起了身，看起来似是要走了。
“诶——”盛洮喊了一声，“急匆匆的，咱们俩好不容易见一面，还不曾说几句话呢。”
盛蘅已经抓起了一旁挂着的大衣，他没有回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接人，哥哥请自便。”
盛洮无奈，片刻后，他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老宅外走。
等走出别墅大门，盛洮才停下了步子，忽然有些认真地喊，“盛蘅。”
盛蘅手中捏着车钥匙，听到盛洮连名带姓地喊自己，他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那个和自己有七分像的人，“怎么了？”
“哥哥只有你一个血亲了。”盛洮压低了声音，面上是盛蘅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
盛蘅愣了一瞬，他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只听眼前的人继续道，“我总是会保护好你的。”这是一句承诺，只是盛蘅不知盛洮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的承诺，他正要追问，忽然又听盛洮笑了两声，“行了，去忙吧，老爷子年纪大了，你也知道老小孩老小孩，你不喜欢听那些唠叨，就别接他电话，也别……”
盛洮顿了顿，声音一瞬间变得有些空灵。
就好像，是盛蘅幻听一般。
“也别一个人回老宅，实在避不开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回来的。”
盛蘅的喉结轻轻颤了颤，他抬眼看着盛洮，更奇怪了些。
只是盛洮身上那股奇怪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盛蘅的肩膀，视线中是盛蘅读不懂的意味深长，“你也不用担心盛家的那些产业，上了路子的商业帝国，不会因为一两个人就放慢自己的速度，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阿蘅，你总会是盛家的小少爷，永远无需为生活担心。”
“哥。”盛蘅喊了面前的人一声，他有些奇怪，“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盛洮只是笑，“没什么事儿，只是有些感慨，我的弟弟，也已经长到这么大了。”话音落下，他又拍了拍盛蘅的肩，“好了，忙去吧，记得我今天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别一个人回老宅。”
直到坐进车里，盛蘅仍是有些奇怪地看着盛洮离开的方向。
别一个人回老宅，这不像是盛洮平时会说的话。
平日盛洮和他没什么闲谈的时候，偶尔说起，也会劝盛蘅空了回老宅看看。
——阿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亲近爷爷，可那到底是我们的爷爷，天底下，除了我们兄弟二人，就他和我们最亲近了。
那才是盛洮往日会说的话。
可是今天，盛洮却几次三番地叮嘱他，别一个人回老宅。
盛蘅下意识看向一旁大门紧闭的别墅。
天色愈发昏暗，月亮早被黑云遮挡，更是没有几丝星光，只有院外挂着的灯发出微弱的光来。
那昏黄的灯光下，叫人看不清别墅的影子。
恍恍惚惚之中，眼前的那栋别墅，倒像是什么鬼宅的影子，盛蘅就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感受不到半分人烟。
他不由想起了赵知雅。
赵知雅在盛蘅脑中的形象与这座老宅格格不入。
就好像，她是这份阴冷宅院中唯一的活物一般。
盛蘅还记得，赵知雅病重那几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要靠着形形色色的机器维持生命。
那间原本被打扮得温馨暖和的房间，也在那些冰冷机器的改变下，变得阴恻恻的，和整间老宅再无半分不同。
赵知雅去世那天，是这几年来少有的精神好的日子。
她不容反驳地让人撤下了那些机器，又让盛蘅推着她去花园看花。
可那是个冬天，哪里还有什么花？
就连院落边缘的梅花花枝也被厚厚雪花盖着，半点花苞都不见。
那天，赵知雅的手很冷，比起漫天雪花还要冷。
那双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盛蘅的手。
盛蘅记得，赵知雅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小蘅，是我对不起你。”
年幼的盛蘅不知其意，只是有些害怕，他小声喊奶奶。
赵知雅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小蘅，奶奶去世之后，会让人送你离开这里，记住奶奶的话，那个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接近他，不要接近他，不要接近他！”
说到后面，不要接近他几个字几乎是被赵知雅喊出来的。
只是她的声音被茫茫白雪吞没，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盛蘅吓坏了，他看着面前总是温柔端庄的老太太露出那般歇斯底里的表情，几乎忘了做出任何反应，只剩本能让他开口，“他？他是谁？”
也不知赵知雅是不是在回答盛蘅的问题。
老太太垂下头，额头抵在盛蘅纤弱的肩膀上，“小蘅，离盛启民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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