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

硕大的别墅里,没什么声响,以至于那匆匆闯进来的人,动静显得大极了。

有人安静地从主楼小跑出来,那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副恭顺的模样,“先生在后头喂鱼,惊不得。”

急匆匆的人戴着的帽子掉了下来,那张脸赫然是盛正平。

盛正平有些狼狈,尤其是刚刚被帽檐遮住的那大半张脸,现在竟是皮肉外翻,红肉上面挂着血珠,这叫平时时刻谨记着要安静的保姆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她退了好几步,瞳孔颤动着,盯着面前的盛正平,一直谨记的【规矩】一时间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哎哟,二爷,您这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盛正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看向面前的人,一改平日温和的模样,声音阴恻恻的,要杀人一般,“要你多嘴?还不去请老爷子出来!”

保姆眸光颤了颤,登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快步退到了后面。

或许是因为说话太过大声,盛正平只觉得脸上的伤口更疼了些,他嘶了两声,弯腰捡起帽子,手指绷紧,微微发白。

穿过长廊,盛家老宅的花园古色古香。

假山下方,溪流淌过,有锦鲤跃出。凉亭下,藤编长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手里握着一个玉石雕刻而成的饽,里面装有鱼食。

在他面前,红的、金的、黑的锦鲤聚在一起,溅起水花。

“先生。”保姆小步走到了盛启民身后,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些不安道,“二爷有急事儿找您。”

盛启民眼皮都没有抬,他唑唑两声,逗弄着鱼群。

保姆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可是想起盛正平那半张像是被鬼爪挠过的脸,她更加不安起来,“先生,二爷他的脸——”

咣当一声,盛启民手中的玉饽被他重重砸在地上,鱼食飞溅,鱼群倒是欢实起来,追搡着,扑得水花更大。

价值不菲的玉饽上出现了裂痕,看得保姆心惊肉跳的,她双腿打着摆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跪下去。

盛启民抬起头,“让他滚过来见我。”

得了话,保姆如蒙大赦,正要退出去,忽然听到盛启民又道,“让人来把这些鱼捞走换一批,没个灵性,不如去做花肥。”

保姆的视线落在那群锦鲤上方,只一瞬就收了回去,她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只是心还是有些不受控地怦怦乱跳,那些鱼,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搜罗来的,盛老先生喜欢得不得了,日日捧着鱼食,能看这些锦鲤抢食看上一天,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保姆一个哆嗦,她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退着离开了花园。

盛正平在长廊尽头等着,看到保姆走近,登时有些吹鼻子瞪眼道,“老爷子同意见我吗?”

“先生让您过去。”保姆垂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盛正平松了一口气,他大步往前走,抬手将有些碍事的保姆推开,只是当走近盛启民时,脸上却又多了些讨好的笑。

“大伯。”盛正平的声音里满是讨好,又带着些悲痛,“这次您一定要帮帮我,我被人算计了!”

盛启民偏头睨向盛正平,“滚远点。”他开口,抬了抬下巴,并不睁眼瞧站在那儿的人。

盛正平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片刻后,他垂着脑袋,乖乖退了几步,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再开口时,称得上声泪俱下,“大伯,我是被人算计了啊!您一定要替盛家讨回个面子啊!”

“头抬起来。”盛启民道,他一双眼睛满是精光,盯着眼前的人,倒是叫人看不大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盛正平依言照做,他抬起头,大半张脸狰狞可怖。

盛启民啧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咳嗽两声,“混账东西,你整日在外头搞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从来都懒得管你,今天惹到了大人物,倒是知道回来哭了?”

盛正平的哭声停了一瞬,一张脸耷拉着,看起来更丑了些,“大伯,我还不是为了咱们盛家的香火得以永续,那人和我说得头头是道,也是有几分本事,谁知道会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受伤之后我已经找了私人医生,他说我脸上这伤很奇怪,血不凝固,怕是不好愈合,我也是怕传出去后叫人笑话盛家,这才急匆匆回来求您帮帮我。”盛正平垮着一张脸。

他的话半真半假,关于这伤是如何而来的说辞,倒是并不作伪。

盛正平的确是认识了个厉害的角色,几次交道下来,盛正平从他口中得知了借运的事儿。

借运,借运。

借仙,借人,借鬼。

那人说,借鬼运是最好操作,也是最快能见效的。

盛正平动了心思,花了不少精力,甚至作法那日亲自守在一旁——

仪式一开始倒是很顺利。

盛正平虽说不清楚具体的流程,但在仪式一开始,他的确能够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气陡然变得清明,整个人好似都挺拔了起来。

然而,变故在一瞬之间发生。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人,像是被热油泼来,烈火烹过一半,突然就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来回打滚。

盛正平吓了一跳,眼瞧着那张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黄纸飘飘欲燃的样子,心下一横,抬手就想把那黄纸抓到自己怀里来。

就是一瞬的事儿,盛正平都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脸上微微一凉,就像是泼洒的水汽溅在了脸颊上。

下一刻,巨大的疼痛几乎将他吞没,盛正平摔倒在地,发出惨叫。

手掌按在疼痛传来的地方,掌心一片濡湿。

再然后,便没什么然后了。

这借运的法坛自然是被毁了个彻底。

原本老神在在的人叫阵法反噬,几乎没了半条命,他喘着粗气扶起盛正平,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是破旧鼓风机,“出岔子了,惹到了不该惹的麻烦。”

盛正平当然知道是麻烦了,毕竟他脸上这伤,就不是什么小鬼能够造成的。

想了好些法子都没办法解决,盛正平这才把心一横,不打招呼地回了老宅。

他心里清楚,自家那个老爷子,虽没人敢说,可谁不觉得他鬼气森森的?就算他没什么办法,总会认识厉害的人有办法。

这样想着,盛正平脸上的哀戚更浓厚了些,他跪在地上匍匐前行,伸出手,想要去够盛启民的膝盖,“大伯,我虽不是您的亲儿子,可这些年,我打心里把您当作我的亲生父亲一样对待,这回,您一定要帮帮我,不然我顶着这张被鬼刮花了的脸,还怎么活啊!”

盛启民又哼了一声,他睨了盛正平一眼,开口时毫不留情,“瞧瞧你,哪里还有半点姓盛的模样?活脱脱一条不知羞耻,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可盛正平却全像没听到似的,他又跪着往前挪动几步,“大伯,好大伯,您要是愿意,我就是当您身边的一条宠物狗,也是我的荣幸啊。”

盛启民又哼一声,只是脸色不似先前那般难看。

显然,盛正平这副抛弃自尊的讨好倒是让他有几分欢欣,摆摆手,盛启民沉声道,“先滚回四楼客房去,今天有家宴,你别出来碍眼。”

盛启民垂着头,他应了一声,可眼底的怨愤几乎要溢出来,只是没有人看得到。

“我会让人来瞧瞧你脸上的伤。”盛启民又道,他的语气多了些许凝重,“只是你这伤,我瞧着不好对付,若是不成,怕是要请那位叫你得罪了的高人亲自来才行,我劝你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好生合计合计,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

盛正平耷拉着脑袋,他若是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让他伤成这样,早就让人去寻了,哪里还用回来求盛启民呢?

只是这些话,盛正平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咽回肚子里,他只是垂着脑袋,一副听训的模样。

“先生,阿洮少爷和阿蘅少爷回来了。”远处有人低声道。

盛启民脸上的神色舒展了些,“来——”他对着来人招手,“扶我过去,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阿蘅了。”

盛正平垂头在一旁听着,脸色有一瞬扭曲。

当真是奇怪,人人都知道盛启民退下后,盛家的掌权人是盛洮。只是盛正平和老宅的关系近些,或许是他格外不要脸一点,即便盛启民对他从没什么好脸色,他也总死乞白赖地回来,所以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这位老头子,比起盛洮,更喜欢的,却是那个未成年时就被送去南河的小孙子盛蘅。

这也是盛正平比起盛家的其他人,更加关注盛蘅的原因。

现在,倒也由不得盛正平再去窥探什么,他半低着头,尽力挡住自己花了的半张脸,余光瞥见长廊尽头并肩站着的两个男人。

同样的身高腿长,腰窄肩宽,好似要上T台的模特似的。

盛正平咽下心口的那声轻哼。

有时候真是觉得奇怪,那兄弟俩,就跟不是盛家的种一样。

长相、行事风格,还有和他们这些盛家亲戚的关系,样样都奇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水自向东流
连载中灯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