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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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湛湛的确是自杀。”盛蘅道,他轻声道,语气中不乏有些不忍,“她是打定了主意去死,割腕之后从十八楼一跃而下,半点没有转圜的余地。”
盛蘅将有关越湛湛的事情调查得十分详细。
越湛湛的老家在西南大山,十八年前,正是越湛湛出生的那一年,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那是一场令人痛心的灾难。
地震之后,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无数普通人流离失所。
很不幸,越湛湛也是其中之一。
在越湛湛十岁前,她是由年迈的爷爷奶奶照顾着,只是后来,越湛湛的爷爷奶奶寿终正寝,越湛湛一个小孩子就成了孤儿。
值得庆幸的是,越湛湛在被送进孤儿院没有多久,就被海城的一对夫妇领养了回去。
海城是大城市,那对领养越湛湛的夫妇家境很好,他们原本有一个孩子,是个比越湛湛大八岁的男孩儿。
领养越湛湛那一年,他们原本的孩子大病一场,算得上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一条命。为了心安,夫妇俩这才觉得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孩子,做好事以保平安。
他们对越湛湛很好。
虽然有着清苦的童年,但在她养父母的照料下,越湛湛很快就成长得落落大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家里的人都很喜欢越湛湛,包括那个大了越湛湛八岁的哥哥。
而越湛湛同样的,爱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只是有一天,爱似乎变了质。
或许是总有人和越湛湛提起她的身世。
“小越呀,你命好哦,被领养来了海市,不亚于第二次投胎的呀。”这些人的话总是出奇一致,只有一个核心观点——越湛湛是个外人,她要感恩,要感激。
“爸爸妈妈对你好,你要记在心里呀,可不能理所当然哦。”那些人或许当真没有什么坏心,他们只是嘴巴有些毒,又或者,那是藏在人性当中的恶,没有人察觉,可这份恶就是不自觉地控制了他的行为,“要感恩,要报答的哦。”
还有人会说。
“小越长得越来越标致了呀。”那人笑眯眯的,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以后直接嫁给你成硕哥哥好了呀。”
成硕,就是越湛湛新家庭原本的孩子。
越湛湛一开始听到后面的那些话,会觉得有些难为情,她会小声地辩解,“哥哥就是哥哥呀。”
每每这时,那些人还是笑,然后用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哎哟,小越怎么是个白眼狼的啦,嫁给成硕哥哥当媳妇哪里不好啦?”
后来有一次,又有人和越湛湛说起这些的时候,成硕恰好在场。
那时成硕已经二十多岁了,他皱着眉把越湛湛拉到自己身后,向来在长辈面前谦逊有礼的人,第一次发了火,“湛湛是我妹妹,她就是我们成家的一分子,你们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惹我妹妹不开心,大家就不要做亲戚了。”
那些开口打趣越湛湛的人脸上的笑僵住,他们打着哈哈,看向越湛湛,“开玩笑的啦,再说咯,湛湛给你当媳妇,亲上加亲的呀。”
成硕狠狠地瞪着那个人。
直到那些调侃的,不怀好意的声音消失。
那次之后,倒是没有什么人再和越湛湛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只是,越湛湛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哥哥对我真好,我想要一辈子都和哥哥在一起。
可是,要怎么才能和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呢?
那些调侃的话在越湛湛的脑子里繁复出现,终于,一个念头在越湛湛的脑子里生根发芽。
——她要快些长大,然后嫁给成硕哥哥。
这样爸爸妈妈就成了她真正的爸爸妈妈,她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个家里,留在养父母身边,也留在哥哥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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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宋逢有些迟疑地开口,“越湛湛是为了这个叫成硕的人自杀的?”
盛蘅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成硕现在——”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去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道,“成硕现在的状况一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已经托人给越湛湛的养父母递了话,听说是越湛湛有怨气难解,没能入土为安,两个人很伤心,恨不得现在就见到我们,好替越湛湛化解。”
宋逢抬眸看向宋逢,她抿了抿唇,“那尽快动身吧,我不想耽搁太久。”
盛蘅点了点头,“我已经订好了去海市的机票,下午的,你还有些时间陪两位老人家吃个早午饭。”
宋逢闻言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在缓缓流淌,她看着面前的人,盛蘅当真是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每一步,都走在了宋逢开口之前。
——他知道宋逢在知道越湛湛的事情后,一定是想要尽快解决,所以昨晚就订好了去海城的机票。
他也知道,宋逢才回梅园一天,今校长刚刚安顿下来,她一定是想好好和两位长辈相处两天的,可是现在时机不对,相处两天做不到,总要让他们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才对。
宋逢有一刹那几乎被身体中的恶念占领,她想,盛蘅这样懂她心思的人,应该被做成傀儡,长长久久地留在她身边才对。
只是这样的念头涌起的一瞬间,宋逢便猛地移开视线,她声音发紧,“好,多谢你,我去通知陈拓,准备……”
似乎知道宋逢要说什么,盛蘅轻笑一声开口,“阿逢,往海市的航班很少,买到的那一班也只剩两个座位了,很不巧,没有陈拓的位置。”
宋逢转头看向盛蘅。
她清楚地知道盛蘅在胡扯,可是,宋逢同样清楚,盛蘅有的是办法让胡扯变成真实,至少宋逢确信,陈拓的确是买不上机票了。
闭了闭眼,宋逢压低了声音,“陈拓是我的助手,很多事情,我需要他替我跑腿去做。”
盛蘅仍是笑,“现在有我不是吗?阿逢,我有把握做得比他好,而且……”盛蘅的声音顿了顿,他朝着宋逢的方向走近两步,“阿逢,你总要让别人好好休息休息不是吗?这段时间小伙子跟着你跑前跑后,上山下海的,都没有好好歇两天,我瞧着人都憔悴了十来岁,骡子都得休息休息呢,更何况是人。”
宋逢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看了盛蘅一眼,片刻后,有些认命地退开半步,“知道了,我回去收拾东西,晚点在梅园大门见。”
盛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宋逢回到了房间。
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盛蘅这才转身离开,只是走出去没两步,他就遇到了晃晃悠悠走过来的陈拓。
陈拓面上的表情原本轻松自在,只是在对上盛蘅的视线后,陈拓变得警惕起来,“你是客人,懂不懂客人不能在主人家到处乱走?这里是阿逢姐还有沈先生他们住的地方,你快走远点,免得吵到他们。”
盛蘅挑眉,或许是心情不错,他少见地没有同陈拓呛声,反倒是抬脚往外走,“那你来做什么?打扰别人?”
陈拓一哽,旋即抬起脑袋,脖子抻得笔直,“我来找阿逢姐有事,你不懂,阿逢姐身为墨者很忙的,我是她的助手,自然要帮她收集资料,准备下一趟出行。”
盛蘅笑了起来,他看着陈拓,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陈拓,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宋逢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帮她处理好的。”
陈拓瞪圆了眼睛,他正要问些什么,盛蘅却是已经举起手机晃了晃,“我不是诓你,你看,下午飞海市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说着,盛蘅抬脚往外走,从陈拓身侧经过时,他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好好休息休息吧,宋逢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落下,盛蘅也不再管陈拓,他径直从陈拓身边经过,朝着他暂住的客房走了过去。
陈拓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急匆匆地去找宋逢,甚至忘了敲门,他推开门时,宋逢正在收拾行李,察觉有人闯进来,宋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眼见是陈拓,虽不曾发火,可脸上的表情着实说不上好,“急匆匆地做什么?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如果我现在正在使用骨笔,你这样闯进来,是想要被赶出梅园吗?!”
宋逢的声音严肃,陈拓心里咯噔一下,他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阿逢姐,我太着急了,所以忘了这件事儿,对不起,下次我不会了。”
宋逢收回视线,继续收拾着行李,“下不为例。”
“你急匆匆来找我,出什么事儿了?”宋逢又问。
陈拓站在那儿,肉眼可见的难安,“阿逢姐,你是不是要出门办事了?”
见宋逢应了一声,陈拓更加着急了,“阿逢姐,那你怎么不和我说呢?我是你的助手呀,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应该和你同进同出的呀。”
宋逢再一次抬起头,她看向陈拓,摇了摇头道,“这段时间你也跟着跑了不少地方,这次你就不用跟着了,在梅园好好休息吧。”
听到这话,陈拓眼睛都红了,他张了张唇,想要再问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沈跎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做什么呢?”
陈拓转头,眼眶里的红意还没有退下去,“沈先生。”他低着头,退到一边。
沈跎悠悠看了陈拓一眼,抬了抬下巴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