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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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梅园只有零星灯光。
沈跎虽然不大出面了，可梅园的种种仍旧是按照他的习惯来，他不喜欢白炽灯的亮，所以梅园院子里，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盏油润润的灯笼。
灯笼的光是浅黄色的，很是温暖。
从花园经过，微凉的露气落在宋逢的身上，她不由自主地收了收肩膀。
抬头去看，有小飞蛾绕着灯笼打转，那些飞蛾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几乎团成一个团。
宋逢抬头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她后腰处微微有些发烫的时候，眼前的那团飞蛾忽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又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竟是同时朝着灯笼扑了过去。
滋滋几声，刚刚还围着灯笼转得起劲的小飞蛾尽数死在了灯笼中缓慢跳跃着的火焰里。
宋逢的眸光闪了闪，后腰处，那股子热意更加汹涌了，仿佛是熊熊烈火自地底升腾而起，现在，那要将宋逢整个吞没了。
梅园这块地方特殊。
虽是每一代墨者居住的地方，本该是与逝者连接最为紧密的地方，却因为各种禁制，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轻易靠近。
可是现在，这股怨念居然冲破了梅园的种种禁制，不曾通过骨笔召唤，而是这样直勾勾地冲撞而来，像是忽然抓起一把刀，将自己开膛剖腹，露出血淋淋的内脏，然后看向宋逢。
——我就在这里，等你来渡。
宋逢缓缓退了半步，方才那些有关自己的心思尽数消散，她微微眯眼，看着那些飞蛾的尸体变成残片一般的焦片，缓缓飘落，在这蒙蒙细雨中，如同死去的蝴蝶一般。
轻呵一声，宋逢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好重的怨气，重到她几乎有些站不住。
“阿逢，到我这儿来。”老人的声音如同一道强光驱散了黑暗，宋逢猛地转头，道路尽头，沈跎拄拐站着，他脸上的神色难得严肃，只是视线在对上宋逢的一瞬间，又柔和了几分。
“倒是很多年，不曾出现过这样强的怨念了。”沈跎道，他面前氤氲着一小团白色的雾气，这让他的表情也有些晦暗不明。“怕不怕？”沈跎又问。
宋逢在沈跎身侧站定，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这次的怨气里面，为什么会有其他的……”过了很久，宋逢才像是找到一个适合的词一般，她哑着嗓子，声音更低，“其他的…味道。”
通常而言，只有临死前有着极大执念又或是经历过极大痛苦的人在死后才会成怨。
这些怨，有些会被骨笔所感，找上门来，祈求宋逢渡他最后一程。
这些怨，都是以人为单位的，所以，每次宋逢所感受到的，都是同一个人的痛苦，可是这次不一样，这份冲破禁锢，不曾经过骨笔，直接找到梅园来的怨气，却像是承载了无数的恶念。
那不是一个人的恶念，反倒像是千千万万人的。
这才会让宋逢僵在原地，久久做不出反应。
沈跎呵出一口气来，他伸手挥了挥，那股萦绕在灯笼外的气散去，梅园重新归于平静，他轻叹一声，“这世道好，却也不好。阿逢，去吧，别怕，有我在。”
宋逢点了点头，周遭变得平静后，她后腰的热意一直持续着，微微发烫，算不上难忍。
回到房间，骨笔已经悬在半空。
似乎等了宋逢许久，扯下一张宣纸抛向骨笔，那骨笔自己动了起来，宣纸平铺于空中，上头缓缓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越湛湛。
宋逢抬手，那张宣纸飞到了她的手中。
“我听到你了。”宋逢低声道。
屋子里的灯明灭两下，而后回归正常，再去感受，周遭已经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宋逢坐回了椅子上，她翻出和陈拓的聊天记录，正要将越湛湛这个名字发过去，忽然有人敲门。
宋逢停了动作，她抬头看向门边，有些疑惑，“谁？”
“是我。”盛蘅的声音。
得到屋里的回应，盛蘅推开了门，“刚刚觉得有些阴寒，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盛蘅的声音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在宋逢面前的宣纸上，愣了愣。
“怎么了？”宋逢察觉到盛蘅的迟疑，她也看向宣纸上的名字，“你认识这个人？”
盛蘅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声音顿了顿，而后低下头，拿出手机翻找起来，很快，盛蘅就将手机递给了宋逢，“找到了。”
宋逢半信半疑地抬手去接手机。
这次的怨来自什么名人吗？可她怎么半点没有印象听到过这个名字呢？
只是，当宋逢看清楚手机上的信息时，更惊讶了些。
“这个越某，是越湛湛？”宋逢问。
盛蘅递给她的是一张蓝底的官方通报，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越某，自杀。
“自杀？”宋逢有些惊讶，她捏着手机的指头微微有些发紧，不应该的，自杀的人通常不会留下什么怨气。怎么会像刚刚那样，怨气横生，就连梅园的禁制都挡不住。
“情况有些复杂。”盛蘅道，他揉了揉眉心，“明天我把来龙去脉整理好告诉你，有关越湛湛的事情，现在网上各种说法都有，很混乱。”
宋逢唔了一声。
她盯着越湛湛的名字有些出神，官方的通报她刚刚扫了一眼，十八岁，刚成年。
伸手将那团宣纸揉成一团，宋逢握着那团纸躺回了床上。
那样强的怨气，定然是会入梦来的。
******
是漆黑一片的梦境。
宋逢站在其中，她看向某一面，“越湛湛？”她开口，语气中包含着不确定。
黑雾瑟缩一下，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想要逃离。
宋逢往前走了两步，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瑟缩的黑雾，“越湛湛，是你吗？”
有呜呜的哭声从黑雾中传了过来，那哭声沉闷地，如同一只巨大的爪子，将人的心脏拢住，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收紧。
“别哭，越湛湛，我是来送你的。”宋逢停下了步子，她看着那团黑雾，听着那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难免柔和了嗓音，“别害怕，好吗？”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越湛湛问，她的声音有些破碎，像是想要透过虚空控诉什么一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呜呜，呜呜。
不知是风声还是哭声，诡异的声响搅和在一起，让人心皱在一起。
不是痛，而是说不上的难受，就像是溺水一般的难受。
宋逢蹲下了身子，她对着那团黑雾伸出手，“越湛湛，你能感受到对不对？你能感受到我对你没有恶意。”
黑雾中的哭声停了一瞬。
“来我这儿好不好？”宋逢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越湛湛，我看到了你的新闻，可是自杀的人不会生成怨气来找我的，这里面，是有什么误会吗？”
“我已经死了。”越湛湛道，她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已经如他们的愿去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宋逢愣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的那团黑雾，忽然想起刚刚她想在盛蘅手机上看有关越湛湛的消息时，盛蘅抬手拿走了手机。
“现在网上鱼龙混杂的消息太多了，今天也不早了，明天吧，明天我让人把有关越湛湛的事情整理好发过来。”
所以，那些鱼龙混杂的消息会是什么呢。
宋逢清醒了过来，只是直到醒来，耳边那呜呜的哭声也不见停止。
同样的，直到她醒过来，伸出去的手掌仍旧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能接得住。
宋逢打开了放在床头的手机。
四年前出事之后，宋逢就不怎么用手机了，她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做，闲下来的时候也只觉得困顿，没有什么玩手机的精力。
所以，宋逢需要先下载现在的主流娱乐平台。
等待的时间里，宋逢靠在床边，盯着床头的灯光略有些出神。
或许是因为她的经历，所以宋逢只觉得好可惜。
越湛湛才十八岁。
当真好可惜。
叮咚一声，软件下载好了。
宋逢在搜索栏输入了越湛湛的名字。
只是刚刚输入三个字，后头便跟上了一连串的字符。
【越湛湛网暴】
【越湛湛去死】
【越湛湛恋爱脑】
……
宋逢的指尖颤了颤，她一时有些怔愣，不知该点进哪个词条。
******
盛蘅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宋逢门外。
只是他没想到，宋逢已经醒了，好看的眼睛下面有两片青色，看起来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盛蘅眉头微皱，“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宋逢摇了摇头，她手里捧着热茶，可身上仍是一阵阵发冷。
正如盛蘅所说的，网络上的消息鱼龙混杂，常常前一条与后一条前后矛盾，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但，宋逢仍旧是从信息海中梳理出了越湛湛自杀的源头。
越湛湛是受不了网上的言论才失控自杀的。
当然，网上对于越湛湛自杀后的评价，有惋惜，却也有更多恶意嘲弄的声音。
他们轻飘飘地打下几个字。
——活该。
——这种为了男人寻死觅活的人，死得好。
——现在的孩子抗压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难怪。
难怪在那团黑雾中，越湛湛不解地询问宋逢。
“为什么我已经死了，他们还不肯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