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
或许是见沈砣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盛蘅往前半步,“我并非拿这样的话哄骗沈先生,现在我就可以立契。”
沈砣心突地一跳,他摆了摆手道,“立契不立契的,这是大事儿,若是不告知阿逢,那孩子怕是要气得和我断绝关系了。”顿了顿,沈砣对着盛蘅的态度更加柔和了些,“我并不怀疑你当下对阿逢的感情,只是人终究是期盼平稳的,不然你奶奶当年也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盛蘅微微一愣,他看向沈砣,并没有想到他会再一次提起赵知雅。
记忆中,赵知雅的模样总是温柔的。
老太太永远穿着素雅得体的旗袍,脸上带有温和无比的笑意,她的声音永远柔软,总是笑盈盈地喊他,小蘅呀,小蘅呀。
有赵知雅在的时候,那个在盛蘅脑子里有些阴恻恻的,仿佛会吃人怪物一样的盛家老宅,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盛蘅垂眸,将记忆抽离,他低声道,“我知道阿逢之后总要出去办事,身边需要一个贴身的助手,沈先生给她安排的是你看着长大的陈拓。”
沈砣亦是人精,盛蘅刚刚开口,便已经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老头子呵呵一笑,“陈拓那孩子还年轻,在这之前,也不曾怎么独自一人办过事情,做事儿或许有些莽撞,算不上细心和面面俱到,可那孩子,贵在一颗心赤诚。”
“这些年,我养大了不少像陈拓这样的孩子,这些孩子里不缺比他聪明伶俐的,可最终我还是选了陈拓,他有些傻气,可一颗赤诚心,却是最适合阿逢的。”沈砣笑眯眯的,他看向盛蘅,面上对于陈拓的维护倒是半点不加掩饰。
“我没有怀疑沈先生眼光的意思。”盛蘅道,“但我确信,没有人能够比我更适合成为阿逢的助手。”
这句话,沈砣并没有否认,他也无从否认。
因为盛蘅对待宋逢时,亦有一颗不逊色于陈拓的赤诚心。
唯一的区别,盛蘅的这份赤忱只对待宋逢,而陈拓的赤诚则是对待所有人。
这样对比下来,就算是沈砣也得承认,比起陈拓,盛蘅才是最适合成为宋逢助手的人。
沈跎盯着盛蘅,他没有说话。
在盛蘅眼里,沈跎的态度已然松动。“沈先生,我不知道阿逢的顾虑是什么,我想你是长辈,总是要让您知晓我的心思。”
沈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大喜欢盛启民。”
盛蘅抬头,他看着沈跎,并没有开口。
“只是你这个孩子,看起来和盛启民的性子倒是不像,看着你,倒是会让我想起赵知雅。”
盛蘅的眸光闪了闪,对于盛启民和赵知雅,他的记忆着实算不上清晰,赵知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盛蘅偶尔想起她时,情绪似乎也不会有太多的起伏。至于盛启民…不知为什么,盛蘅和他并不亲近,这些年,盛蘅几乎不会回老宅去,偶尔回去,也是盛洮的强行要求。
盛启民这些年也老了不少,记性似乎不大好了,也不太记得起盛蘅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孙子,算起来,这几年盛蘅和盛启民之间说的话几乎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沈跎忽然意味深长地提起盛启民,不由让盛蘅开始回忆起与盛启民有关的事情。
也是这时盛蘅才忽然发现,他和盛启民之间,似乎不存在什么共同的记忆。
“算了。”沈跎摇了摇头,“我与赵知雅也算有些交情,既然你是她带大的,我总要给她一个面子,我可以不赶你走,但你能不能留在宋逢身边,我说了并不算。”
盛蘅明白沈跎的意思,他对着人半弯了弯腰,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只是门口长廊拐角处,盛蘅便遇上了宋逢。
被抓个正着的宋逢缓缓直起腰,她笑了笑,有些欲盖弥彰的,“我来找沈爷爷说事情,你……”
“宋逢。”盛蘅忽然开口,他打断了宋逢的话。
宋逢愣了愣,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视线有些迟疑地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直觉告诉宋逢,眼前的人忽然很难过,在他的身上,那股几乎溢出来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上涌,几乎让人窒息于此。
宋逢想,这应该是划清两人界限最好的时机。
只要她冷硬一点,狠下心来,明明白白地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并不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情就足够了。
可是那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宋逢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只能看着盛蘅,除此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赶我走。”盛蘅又道,他乞求的,如同被丢弃小狗一样的目光落在了宋逢身上。
明明盛蘅比宋逢要高上一头,明明他的视线是从上而下的,可偏偏,在宋逢面前,盛蘅是完全下位者的姿态。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宋逢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我…我没有要赶你走,只是希望你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盛蘅那双多情的眼睛竟是水润润的,他看着宋逢,声音极低,“宋逢,你知道的,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我的家称不上家,如果你也不要我,你也赶我走,我就没有地方能去了。”
“盛蘅,你不要胡说——”宋逢道,她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的,看着盛蘅的模样,宋逢的声音不由软了下来。
真是奇怪,这几年宋逢感觉自己已经够能冷下心肠的了,可对上盛蘅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宋逢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梧桐树下,少年穿着干净利落的白T,他站在那里,仍是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可声音却是止不住地委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少年道,声音颤抖。
那一次,宋逢站在梧桐树下,她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无比坚定地告诉他,“盛蘅,我们是朋友。”
现在,眼前的男人似乎变回了当初那个少年,他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同样颤抖。
“别不要我,宋逢。”他道。
******
好在梅园够大,多的是空闲的客房。
宋逢将盛蘅安排好,这才颇有些沉重地离开,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找了沈跎。
沈跎似乎早就知道宋逢会来找自己,他躺在靠椅上,晃悠悠的,“我以为你会早早地来找我——”声音顿了顿,竟是含了些笑意,“倒是沉得出气。”
宋逢抿了抿唇,她走到沈跎身边,小声道,“沈爷爷,你和盛蘅说了些什么?刚刚我遇到他,他看起来……很难过。”
沈跎轻哼了一声, “你这丫头,胳膊肘直往外拐。我可没有同你的客人说什么狠话,不过问了些他家里的事情,可没有欺负他。”
宋逢看起来有些尴尬,她蹲了下去,将脑袋搁在了沈跎的腿上,“沈爷爷,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的栽培和心血。”
沈跎脸色变得认真,他看着身边的人,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应当没有什么人能有再活一次的机会了。”宋逢垂着头,她眼眶微微发红,“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那几年,我跟在爷爷你身边,见到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我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墨者,至少不该再像从前的我那般软弱。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决定远离从前的朋友,我与他们之间有感情,有牵绊,这些都会成为我的软肋。”
“可我还是心软了。”宋逢仰起头,她看起来有些茫然,“我原本只是想,盛蘅能够感应到纸人,会不会是他身上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咒,所以我领他回了梅园。”
“沈爷爷,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解决他身上的问题,然后就和他桥归桥路归路的,可是刚刚……”宋逢的声音顿了顿,她垂下眼,看起来同样是难过极了,“沈爷爷,我刚刚应该赶盛蘅走的,他是个骄傲的人,我只要心狠一点,语气凶一点,他会走的,可我刚刚却没有忍心把他赶走,反而还留下了他……”
“阿逢。”沈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语重心长,“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成为墨者要断情绝爱。”
宋逢脸上的茫然更重了些,她半抬着头,看向身前的人,似乎有些不明白沈跎的意思。
沈跎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揉了揉宋逢的脑袋,“是我不好,这把年纪没照顾过孩子,照顾你的这几年,不曾好好关心你。”
“阿逢,墨者也是人,是要吃五谷饮白水的人。”沈跎看着宋逢,十分认真,“或许是我让你产生了误解,我沈跎孤身一人,并不是因为什么墨者的职责,而是因为我并没有遇到可以陪伴在身边的人。”沈跎道,那双眼睛清透极了,丝毫不像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阿逢,我并非说盛蘅,而是在你以后的人生里,总会出现一个人,会让你想要和他相伴一生。”
“别害怕,你和旁人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成家、可以生子,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沈跎顿了顿,他忽地笑了起来,“你可以把墨者当作自己的工作,一份有些特殊的工作。”
宋逢垂着眼,她小声道,“可我算不上人了。”
沈跎伸手在宋逢脑袋上轻轻锤了一下,“那又如何?你是不信我的能耐,还是觉得赵家都是花架子?”
“再退一万步,就只说盛蘅,你去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个是半个纸人,看看他是要落荒而逃还是依旧会留在你身边。”
放在存稿箱忘记发布了,我有罪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