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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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跎若有所思地看着宋逢。

眼前的人自醒来以后,整个人仿佛一下就成长了,她仿佛一瞬间就接手了所有的变化,速度之快,就连沈跎都有些咋舌。长久以来,沈砣偶尔也会疑惑,他们最开始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错,宋逢虽是过了二十多年普通人的生活,却并非不能接受现在这样完全不同的生活。

直到现在,沈砣才有些恍然——并非如此。

宋逢没有一刻不再怀念着从前的生活,所以对于她的旧友,宋逢丝毫不希望他们牵扯进这些诡谲怪事中来,只是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宋逢就想方设法的,想要让沈砣替盛蘅瞧瞧,好让他能够远离这些事情。

沈砣深深地看了宋逢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吐出一口气,“罢了,我去见见那个年轻人。”

沈砣口中的年轻人盛蘅在外面老老实实地等着,半点瞧不出身上的飞扬跋扈。听到屋子里传来响动,盛蘅停下了踱步的动作,他抬眼去看,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盛蘅眸光暗了暗,“沈先生。”

沈砣抬了抬头,他轻应一声,“你跟我来。”

盛蘅跟上了沈砣的步子,可是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转,看向沈砣走出来的房间——宋逢应当还在里面。

沈砣虽然并没有回头,却好似将盛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似的,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不好说究竟是如何构成的,盛蘅却清楚,眼前的这位老人虽说不上讨厌自己,却也绝说不上喜欢自己。

“阿逢说你能够感应到纸人去了哪里?”沈砣领着盛蘅进了一间书房,他在桌案背后坐下,身子微微向后,靠在那宽大的椅背上。他抬眸,眼底眸光落在盛蘅脸上,其中审视意味丝毫不加遮掩,“你姓盛,不知盛启民和你是什么关系?”

“盛启民是我爷爷。”盛蘅微微低眸,他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发紧,眼前的老人家居然知道自己爷爷的名字。

沈砣面上的神色凝固一瞬,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盛蘅的脸上,许久,他才低声道,“你是盛启民的孙子?”

“是。”盛蘅回答,并没有半点隐瞒,“爷爷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孙子,家里的事情如今都是哥哥盛洮在处理,我这个闲人时间和精力都有,就算跟在阿逢身边,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负担。我也会尽全力帮阿逢的。”

盛蘅三句话不离宋逢,只恨不得剖心明志,好让眼前的人知道,没有谁比他更想要留在宋逢身边的。

盛蘅颇有些小心地去看沈砣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眼过去,心中却是有些奇怪。

沈砣看起来有些出神,他的视线落在盛蘅的脸上,已经停了许久——这不是一个经历颇多的人会做的事情,这太失态了,以至于在谈话中,丢失了原先上位者的姿态。

这太奇怪了,盛蘅移开了视线,他垂眸避开沈砣的目光,心中似有什么正在擂鼓,可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走近些。”沈砣开口,他抬起手,那只手有些枯瘦,皮肤包裹着骨头,几乎让人可以看清骨头的形状。

盛蘅不明白沈砣为什么是这样一副反应,只能照做,他往前走了两步,沈砣的目光灼灼有神,落在盛蘅的脸上,那双眼睛,竟是越来越亮,过了好一会儿,沈砣才移开了视线,他轻哼一声,“眼睛倒是不大像。”

“来,你走近些。”沈砣又道。

盛蘅闻言照做,他走到沈砣身侧站定,只觉得手腕微微一紧,一双有些粗粝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布有茧子的指腹在盛蘅手腕处轻轻摩挲着,仿佛按压在盛蘅腕部那条跳动的血管上,连带着盛蘅的心跳起来的频率也变得奇怪。

沈砣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半挑眉打量着盛蘅,“你是盛启民养大的?”

盛蘅愣了愣,片刻后才开口回答,“小时候是住在老宅,只是那时候爷爷忙,我也不大能见到他,多是奶奶管着我的事情。”

“后来奶奶去世,爷爷病了一场,请来的先生说我与他属相相冲,我就被送去了南河。”盛蘅道,三两句便说清楚了过往,“也是那时,我与宋……,我与今生成了朋友。”

“自小我便不大喜欢人多的场景,盛家老宅人来人往的,各种晚辈常常出没,所以这些年,我也不怎么回老宅。”

“我说呢。”沈砣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在了椅子上,“既然你是赵知雅养大的孩子,那么对纸人的感应灵敏些倒也不奇怪了。”

“阿逢担心你是不是撞了鬼,托我给你瞧一瞧。”沈砣抬起眼皮,他看着盛蘅,语气听起来平淡,没什么特殊的,“那孩子是个心软眼瞎的,竟是看不出来,你这后生的后台可不见得比她软多少。”

盛蘅便是愚钝,也该听出沈砣语气中的讥讽了,更何况,他本就聪明,一双眼睛可以看透人心。

现在,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沈砣语气中那一丝的不满。

只是,盛蘅自认在梅园自己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那么沈砣的不满不会是因为自己,那么只会是因为盛家其他的人。

想起沈砣刚刚的问题,盛蘅有些不解,沈砣究竟是和盛启民有什么龃龉,还是和自己的奶奶有什么旧怨。不等盛蘅想明白,沈砣再一次开口,“行了,梅园庙小,倒是不大方便招待你这位盛家的小孙子,既然没什么事情,还请回吧——”

这便是在开口赶人了。

盛蘅瞳孔颤了颤,他咬了咬牙,没动。

沈砣抬头有些奇怪地看向盛蘅,“还有旁的事情?”

盛蘅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不再遮掩,利索道,“我是不会让宋逢离开我的视线的。”

沈砣哦了一声,他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先前那样,若有若无地落在盛蘅的脸上。

盛蘅闭了闭眼睛,在沈砣面前,他只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原先准备好的理由,想好的说辞,此时此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半晌,盛蘅睁开眼,颇有些视死如归道,“我想沈先生应该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宋逢身上发生的事情。”

沈砣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们彼此清楚,盛蘅知晓宋逢就是今生的事实,沈砣无需再去编什么假话遮掩。

“我不在乎宋逢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我来说,她现在活着,能够和我说话,我能够再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她,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盛蘅又道,他盯着沈砣,并不畏惧沈砣的目光,“所以沈先生,见到宋逢后,我只有一件事情无比坚定——我会留在宋逢的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能让我从她身边离开。”

沈砣挑眉,他看着盛蘅,许久,笑了笑,他的声音软和了些,似是态度被盛蘅方才的话软化,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是冷冰冰的,非但不曾软和,反倒更加刺耳。

“你们还年轻,总以为年少时那点子喜欢,就是什么能够撼天动地的感情了。”沈砣摇了摇头,“这世上,亲情友情爱情,总是爱情最为惊天动地,好似要搅出什么天翻地覆的动静,可偏偏就是所谓的爱情,最是易变。”

“盛小哥,你现在不过是觉得自己失而复得,喜悦冲昏了你的头脑,才会让你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沈砣道,他看着盛蘅,好似一位和蔼的长辈,“今天你说得出这样的话,可是明年呢?后年呢?阿逢注定不能再过回普通人的生活。人啊,到了年纪,总会生出结婚生子,成家的念头。盛小哥,你现在还年轻,想着无论是多么吊诡的事情都能接受,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只要有一瞬你产生了如果当初没有和阿逢扯上关系就好了的念头,那你们之间就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盛蘅的呼吸陡然沉重,他看向沈砣。

眼前的人并非颐指气使,他只是用寻常的语气道出了一件极大概率发生的事情。

盛蘅想要反驳,他亦有反驳的勇气和决心,可是,盛蘅同样清楚,沈砣的话是对的,人总是在变化,或许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厌倦这样不寻常的生活,他会想要回归平淡。

即便是想到这一种可能时,盛蘅的自我厌弃几乎达到了顶峰。

过了好一会儿,盛蘅终于开口,“沈先生,当下我无法做出一生的承诺。”

沈砣的眸光闪了闪,似是了然,却又好似有些失望。

“只是先生,我愿意立契。”盛蘅道,“我小时候跟着奶奶长大,对你们这些能人的事情也知晓一二,我知道你们可以立契,立下契约后,以后我如果违背契约,那就会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沈砣抬眼,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后生。颇为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无法替以后的自己说出什么保证来,但我可以立契,如果以后有那么一天,我厌烦了,会对宋逢产生伤害,那么我这个人便也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一句我会一生一世忠于宋逢的誓言实在是过于轻飘飘。

所以,盛蘅选择将未来的自己视作仇敌的极端想法,来表明对于宋逢的感情。

沈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感情当真灼热,竟是让他这个早就平静的老人家,心头也泛起些许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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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自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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