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

有梅镇,梅园。

又起了雾,大雾笼罩着梅园,影影绰绰的,叫人只能勉强看清斜倚的梅花。

似乎是早就知晓了宋逢回来的日子,平日里总是紧闭着的梅园大门今日大开着,甚少从后院到前院来的沈老先生,竟是穿得整齐板正,早早拄着拐,在门口站定。

“沈老先生。”陈拓最先看到站在那儿的老人,他恭恭敬敬地喊人。

宋逢正搀扶着今校长下车,听到陈拓的声音,她抬眼朝着门边看过去,然后又凑到今老先生身边,“爷爷,那就是帮了我许多的沈先生。”

今老先生闻言脸上多了些认真,他示意宋逢松开手,自己走向了梅园大门。

“今方明。”老人伸出手,他背脊挺得笔直,眼底情绪复杂,最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感激之情。“阿逢的事情多亏您了。”

拄着拐杖的男人爽朗一笑,他握住了今方明的手,“沈跎,今兄你就安心在梅园住下,咱们两个老东西在一处,也算是有个伴儿。”

宋逢走近了些,她笑盈盈地看向沈跎,“沈爷爷,今爷爷象棋可是一把后手,你要是输惨了,可不许半夜来找我哭鼻子——”

瞧着活生生了许多的宋逢,沈跎眼眸中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他缓缓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又咽了回去,只有些无奈道,“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起来,真叫人恨得紧。”

落在后面的盛蘅看着宋逢的背影微微有些愣神。

自重逢以来,在盛蘅眼中,宋逢身上的那股气便是向下走得,半点没有从前活泼的影子。

可是现在,站在前面的那个人,竟是隐隐约约和从前的今生融为了一体。

不知为何,盛蘅只觉得眼眶有些烫人,他半垂下眼,没有再看。

只是梅园门边,沈跎已经注意到了盛蘅,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有些凝固,而后转头看向一旁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先领今兄去日后的住所看看,有什么缺漏的和前头的人说一声就是。”

那人应是。

走上前接过今方明的行李,“今先生,请跟我来。”

宋逢看向今方明,她小声道,“爷爷,你先好好歇歇,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和沈跎说。

今方明点了点头,他走进了梅园,只觉心口一片清明。

等到今方明走远,沈跎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了几分,他看向宋逢,声音少见的严肃,“你这孩子,行事愈发没有规矩,怎的不先说一声,便领外人来梅园了。”

这外人不会是今方明,更不可能是陈拓,那么他口中的外人,只会是盛蘅。

陈拓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些幸灾乐祸的笑,他睨了盛蘅一眼,发出一声愉悦的,高高在上的轻哼声。

宋逢看向陈拓,她抿了抿唇,“你先回去休息吧,盛蘅,你过来。”

虽然被宋逢开口赶走了,可陈拓的情绪仍旧高昂,他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哼着歌儿从盛蘅身边经过。

这段时间,在盛蘅面前,陈拓着实是太憋屈了,现在,有了沈跎盖棺论定般的一声外人,陈拓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盛蘅面上倒是不见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沉稳地走到了宋逢身边,“沈先生,我叫盛蘅,是……”盛蘅的声音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宋逢的旧友。”

旧友两个字便说明了一切。

沈跎看看宋逢又看看盛蘅,过了一会儿,才喜怒不明地开口道,“既然是我们阿逢的旧友,那便进梅园一坐吧,阿逢,你跟我过来。”

宋逢应了一声,她看了盛蘅一眼,小声道,“你先在前厅坐一会儿。”

盛蘅低声应好。

态度倒是出奇地好,不似先前那般执拗难说话,一副宋逢说什么都好的模样。

这样反常的态度倒是让宋逢有些奇怪地看了盛蘅一眼,只是眼下还有事情要做,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急匆匆地跟上了沈跎的步子。

“你倒是悠闲,还寻得旧友。”沈跎哼了一声,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余光落在宋逢的身上,“叫人认出来就罢了,怎么好端端地还将人领回了梅园?阿逢,你可不是这样莽撞的性子,那位小哥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瞧着可不像什么普通朋友。”

宋逢面上闪过一瞬尴尬,只得清了清嗓子,“沈爷爷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带盛蘅回来,是因为他特殊。”

沈跎哦了一声,尾音上翘,似是带有一丝探究。

宋逢不知为何,脸颊隐隐有些发烫,却仍是有些急匆匆地开口,“我使用控灵术创造出来的纸人格外亲近盛蘅,而且——”宋逢顿了顿,脸颊上的热意消散,声音也沉稳下来,“他能一眼看出纸人去了哪里。”

“沈爷爷,不该是这样的。”宋逢小声道,却又无比认真,“我与盛蘅相识已久,在他少年时,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即便盛蘅不是一般人,可能一眼看出纸人去了哪里,这不对劲,我这才想带他回来。”

沈跎抿了一口茶水,他睨了一眼宋逢,轻哼一声,似是颇不喜欢盛蘅,“不过一双眼睛一只嘴,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这小子在你口中就不是什么一般人了?”

宋逢有些无奈地看向沈跎,她走到沈跎身边,撒娇似的蹲下身,脑袋搁在沈跎的胳膊上,“沈爷爷,盛蘅是港岛盛家的孩子,他很小的时候便见识过很多事情了,我领他回来,倒也不全是因为他能一眼看出纸人去了哪里,而是我的纸人比起亲近我似乎更亲近他——”

“我怕……”宋逢的声音顿了顿,她那双好看的眸子竟是染上了一丝难过的色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和我当年出事儿有关,这才会带人来梅园。”

沈跎看向宋逢,他倒是想要嗔一句什么港岛盛家,没有听说过。

可是这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已觉得分外没有说服力,盛家怎么会不知道呢?沈跎年轻的时候,不知和盛家打过多少交道。

他倒也帮过盛家一些忙,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沈跎打心里看不上那位盛先生的处事手段,这才不再见盛家的人,时间久了,港岛的人便也知道再请不动他,倒是也识趣,不再派人来人饶沈跎的亲近。

——这并非沈跎和盛家所有的牵扯。

后来仍旧发生了一些事情,只是那些事情,沈跎现在并不想告知宋逢,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逢。

宋逢被沈跎盯得心头有些发慌,她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紧,“沈爷爷,你以前说过,我虽是你最合适的接班人,但你和我母亲起先并不想让我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后来意外发生,事情才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宋逢声音愈发干哑,她不自觉地紧张,压在脑袋下头的一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沈爷爷,我出事会不会和盛蘅有关?”

沈跎嗤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会给别人脸上贴金。”

宋逢微微一愣,她看向沈跎,视线里有些不解。

“我和你母亲起先的确是不想你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即便你会是最好的墨师,只是这样的生活,你母亲着实不想让你经历。”沈跎道,他看着宋逢,还能想起宋逢母亲宋雾淼那时跪在他的面前。

“先生,即便是剔肉换骨,我也愿意替我女儿承担这些。”宋雾淼的那双眼睛和宋逢极像,只是比起宋逢,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似乎承载着一场不会消失的大雨。

沈跎那时虽想要让宋逢接过他的衣钵,却也不会强行违背宋雾淼的意愿。

所以,宋逢才会拥有二十来年的平静时间。

后来宋逢出事,宋雾淼几乎是用了半条命,才将人强留下来。

只是人留了下来,却再过不上从前那样平淡的普通生活了。

沈跎有时也会想,命也,运也。

或许宋逢从出生那日就已经注定了她会成为骨笔的主人,所以才会有这一场意外。

当然,沈跎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有人发现了宋逢的命格,做了命运的推手,可是这么久了,沈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他想,或许当真是意外。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所以,宋逢现在的疑惑,他第一时间便摇头否认了,倒不是拿大,“即便当年你的事情真有蹊跷,也不会是那个小哥。”

“你使用控灵术创造出的纸人,最会分辨是非善恶,亲近疏离,既然它无比亲近盛蘅,自然说明那位小哥不会是害你的人。”沈跎长叹一口气,他看向宋逢,眯了眯眼,“只是阿逢,你带他回来,当真只是觉得他奇怪?”

宋逢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沈爷爷,能察觉纸人身上的气息,不是什么好事儿。”

“纸人性阴,我控灵术下的纸人,更是如同鬼魅,盛蘅与它感应,不是什么好事儿。”宋逢长长吐出一口气,“沈爷爷,盛蘅他是我的朋友,我想他好。”

宋逢希望盛蘅好,即便代价是两个人再没有任何交集。

毕竟,死而复生后,宋逢便从没指望过,自己还能和过去的人再产生交集不是吗?

最近的这些事情,不过是……意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水自向东流
连载中灯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