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走在回家路上,黎砚寻感到了几分不对劲。
因着学校离家并不远的缘故,加上沿人行道走能见着不少景物,每次归家,黎砚寻都是自己走回去的。
但这一天的情况,却不太对。
最后一节课上完后,黎砚寻出了教学楼,给黎云舟发去一条“哥哥我在回家路上”后,他便收了手机,一路走出校门。
今天的下课时间比较早,恰好避开了交通晚高峰,道上行人少了许多——正是因为这一点,黎砚寻才能觉察到那一丝异样。
自己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拿着相机的人。
如若是在学校里,黎砚寻倒还不会怀疑,摄影社的人总爱拿着相机在校园里闲逛,他从不在意这些镜头。
只是说那人在跟踪,却也不完全像,他走一步便停下来,举起相机,似乎是在拍什么景物。
由着这一点,黎砚寻便不能完全确定下来,毕竟这一条人行道附近便是市内有名的公园,前来取景的人络绎不绝,那人要如果只是个闲着没事的摄影爱好者,倒显得黎砚寻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了。
捋清了以上一点,黎砚寻便收回思绪,随后在下一个岔道转身,选了一条毫无亮点,且有些偏的小道。
这一条小道修得比较抽象,能把原本五分钟的路程绕成三十分钟,若不是黎砚寻想进一步确认,他是决计不会走这条路的。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走了一段后,黎砚寻不动声色地往后瞥去一眼:没人。
难不成真是自己多想了?那待会还得退出这条小路,继续走公园道……
岂料黎砚寻刚一转身,视线里却倏然多了一道身影——在小道几近尽头的地方,那人蹲在一簇小雏菊前,相机举起,正在拍照。
他跟上来了。
只是他表现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去注意黎砚寻,仍是在拍照。
不过就算如此,黎砚寻也能肯定下来了。
原因无他,虽然谁都跟你说要善于去发现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事物,但谁又会放着那么漂亮一个公园不去,来这么偏的一条小道拍花瓣都破破烂烂的小雏菊?
黎砚寻呼出一口气,不是因为紧张,倒像一种……终于见得真相的释然。
自上次发现了母亲抽屉里的照片后,他便一直在留心身边人,却一直没有进展。
黎砚寻翻出包里的手机,一边缓步走着,一边给黎云舟发消息。
黎砚寻:哥。
黎砚寻:我找到那个拍照片的人了。
按照以前的情况来说,这个时点的黎云舟大抵是在和家政阿姨抢厨房,但意料之外的,这人回得很快。
黎云舟:你现在在哪?
黎砚寻给他发了个定位。
黎砚寻:哥,你不用来。我自己解决。
黎砚寻:不忙的话,可以去派出所等我。
黎云舟:不许打人。
黎砚寻:没那么幼稚。等着我。
收好手机,黎砚寻又偏头往身后看了眼,那人的相机镜头还对着那簇小雏菊,神情很专注,但黎砚寻能感觉出来,他正若有若无地观察着自己。
他大抵是在等黎砚寻转身,而后继续跟着。
现在这个位置并不算很有优势,黎砚寻便收回目光,顺着小道往里走。
那人见黎砚寻终于动了身,便忙不迭收好相机,跟上了黎砚寻的脚步。
似乎是五分钟,也许是七分钟,小道上愈发偏僻,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远处淡黄的路灯,以及一旁从围墙处伸出枝条的柳树。
这位“摄影师”心里有些犯嘀咕,隐隐感到了几分不对劲,一边紧紧跟着视野尽头的黎砚寻,一边摸出手机,低头打下几行字,向雇主询问起情况。
只是待他再抬起头时,却着实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这条小道居然走到了尽头,而本应在前头“带路”的黎砚寻,已然消失。
“摄影师”紧盯着眼前这堵墙,心中发紧,还没想明白,身后倏然响起申请通话的滴嘟声,一声,两声……
他猛地扭过头,便看见黎砚寻站在他身后,手上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号码,只有三个数字。
“跟了我一路,方便解释解释缘由?”黎砚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很淡。
说完这句话,他才抬眸瞥了“摄影师”一眼,“算了,我害怕,有什么事就去派出所说吧。”
·
“我就是个普通卖照片的!”
讯问室里传来极具穿透力的一声,这已经是那位“摄影师”今晚的第四次解释,黎砚寻连头也没抬,望回身旁的黎云舟:“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们进去。”
“应该快了。那人说的和做的都没什么问题,民警应该会以调解为主。”黎云舟回了他一句。
黎砚寻垂下眼帘,有些烦:“不管怎么样,也要他把妈的事说清楚。”
黎云舟扯了下他的脸:“没证据啊。也怪事情发生得太急,哥都没时间整理。”
末了,他又笑道,“不过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啊。”
黎砚寻神情依旧,似乎并不在意,不过黎云舟能看出,他眉眼间有几分松动:“我都上大学了。”
“是嘛,过了高中的岁数就不适合打架了。”黎云舟揽过他,“不过有些细节你还是没有考虑到,比如说把他堵巷子里这一点,虽然先前已经确认过他大概是母亲那边偷拍的人,但万一是什么极端的性子呢……”
讯问室的门倏然被推开,一位民警从里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报案人进来。”
黎砚寻领着黎云舟在桌边坐下,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摄影师”——前不久他才知道,那人姓刘,名字他没记住。
讯问桌前的民警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别激动。现在报案人也进来了,你再重新解释一遍事情经过。第一,为什么要一路尾随报案人?”
刘先生摆出个无奈的姿势:“我本职是个摄影师,也有自己的自媒体事业,这个小哥长得很俊嘛……但是我不敢搭话,就这样了。”
黎砚寻并不认他的装傻:“相机里的照片看看?”
谁料刘先生却是很坦然,朝民警的方向抬了抬头:“在警察同志那呢。虽然同志们已经检查完了,但你不放心的话,就自己确认确认吧。”
黎砚寻从民警手中接过相机,脸色不是很好。
果然,如他所预料到的那般,相机里存储的照片剩余无几,今天的只有几张花水风景照,往前翻,风景照里串杂着几张素人照,总量只有十几张,只翻半分钟便到了头。
距离上次在母亲抽屉里看到照片也才过了一星期多,这个人绝对是将所有照片都删干净了。
黎砚寻面色不虞,将要开口时,黎云舟却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小寻,别急啊。你想让警察同志把删去的照片找回来是吧,但是现在这个局面还是属于民事纠纷,同志们是要尊重那个刘什么的个人**的,不能提啊。”
听到黎云舟的声音,黎砚寻神情稍缓,却也没有完全消气。
噤默片刻后,刘先生开口催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和解吧。”黎砚寻摇摇头,“麻烦警察同志们了。”
虽说这次是没法从这人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却也不算全无好处,至少是能对目前的情况更加清楚了。黎砚寻想。
出了警局,黎云舟拉开副驾驶的门,黎砚寻却没进去,站在晚风中,同黎云舟说了一声:“哥,我先不回家了。”
黎云舟关上门,扭头来问道:“你去哪?”
“妈那。”
“小寻——”黎云舟拉过他,大抵是想说些什么的,但目光触及到黎砚寻的面庞时,却又恍惚一瞬,转而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哥和你一起。”
黎砚寻偏头望着他,倏地仰起头,在他唇瓣上很短促地贴了一下。
黎砚寻很少主动亲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回应黎云舟。
“那个人我看过了,他还没出警局。”黎砚寻笑笑,“哥,我也想护着你。”
·
现在的时点还不算晚,由着黎砚寻给母亲发了自己要来的消息,是以一推开大门,便看见了母亲的背影。
她或许是才结束办公,几册文件搁在桌上,但她姿态仍旧如以往般娴雅,瞧不出丝毫疲态。
见黎砚寻进屋,她便偏头来温婉地一笑:“小寻,坐吧。**点的来找妈干什么?”
黎砚寻在她身边坐下,呼出一口气,启唇道:“今天碰着了个尾随我的人,我报警了。”
说完这句,他抬眼去观察母亲的表情,很平静,但再看上几眼,便能发现她的眉梢处有细微的挑动。
“那现在是和解了吗?”母亲问。
黎砚寻点头:“但他的相机里有大量我的照片,应该是跟了我很久了。”
母亲没回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是黎砚寻第一次和母亲扯谎,但不知为何,他竟出奇地平静。
“而且,他是被人雇佣的。”黎砚寻补道。
“警察立案了吗?”母亲的回答很自然。
黎砚寻定定望着她:“他说是你。”
“你怀疑妈妈?”母亲的笑意褪去了几分。
话语哽在喉头,黎砚寻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托出:“我在你抽屉里看到照片了。”
“……”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母亲依旧是很温柔的,“只是现在你长大了,有很多事都不愿意和我谈,我也渐渐变得焦虑多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了解你。”
黎砚寻没有什么表情:“你想了解的是我和哥哥的生活?”
母亲叹了一口气:“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你和黎云舟真是……”
“或许真的是我不懂。”黎砚寻语气依旧很淡,却带上了些许情绪,“但我也希望,你可以不要插手我的生活。”
母亲没有立即回话,少选后,她才启唇:“……我知道了。”
黎砚寻的神色一滞。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发涩。
但最后,两人相顾无言,他待不下去,便离开了别墅。
·
回到家的时候,黎云舟还在客厅等着自己。
黎砚寻窝在他怀里,闷声唤道:“哥。”
“怎么了?”黎云舟很自然地拥过他。
黎砚寻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我和妈谈过了。”
黎云舟语调很轻:“她怎么说?”
“她答应了。但是看到她的样子……我难受。”黎砚寻说。
“你爱她,这是正常的。”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母亲对黎砚寻也确实是有爱的,加上那人又是个心比嘴软的人,在看到母亲脆弱的一面时,实在免不了心疼。
只是黎砚寻却没听出,黎云舟话语中的些许怪异。
这章写得我好舒服呀,有刑侦那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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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