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一则来电让黎砚寻停在了图书馆门口。
他侧身站到外墙边，以免影响到他人出入。
黎砚寻随后解锁了手机，亮屏一看，来电人备注是“母亲”。
他稍稍有些诧异。
母亲很少主动找他，就算有事，也是发微信，来电是极罕见的情况。
不过诧异归诧异，黎砚寻并未让母亲等太久，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妈？”他唤了一声。
母亲的语气柔和：“方便出学校吗？”
黎砚寻问道：“怎么了？”
“有事想和你当面聊聊。”未了，母亲像是预料到了一般，补上一句，“不要带上你哥。”
黎砚寻停下打字的动作，将编辑了一半的文字一个个删去，没有什么情绪地回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黎砚寻重新点进与黎云舟的对话框，发去一条消息。
黎砚寻：哥哥，妈临时找我面谈，一时半会回不了家了，你先吃饭。
黎云舟大抵已经到了家，回得很快。
黎云舟：聊了什么记得回来跟哥说说。
黎砚寻：好。
·
别墅里静得人心里发慌。甫一进屋，家政阿姨便引着黎砚寻上了二楼，停在母亲的房前。
屋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但黎砚寻还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妈，我到了。”
“进来。”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黎砚寻推开门，进了屋。
母亲坐在办公室前，打扮风格与往常无异。她身前的笔记本屏幕熄着，但没有合上。像是刚结束工作，又像是主人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办公桌前摆着另一张空的椅子，大抵是母亲给他准备的。
“坐这。”母亲抬手。
黎砚寻落了座。
他没有出声，而是等母亲主动提起话题。
果然，少许沉默后，母亲开口道：“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黎砚寻愣了下，没有料到母亲会问如此无足轻重的问题。
但他面上不显，淡声回道：“没什么特别的。”
母亲应了一下。
又是一阵缄默过后，才听见母亲又道：“宿舍生活怎么样？”
“我走读。”黎砚寻说。
不知为何，母亲的语速慢了许多，像是在小心确认某件事：“和你哥一起住？”
黎砚寻点头：“嗯。”
有那么一瞬间，母亲的表情是一片空白。那不是惊诧于什么事，倒像是……一件最不想看见的事被验证了。
……黎砚寻有些弄不明白母亲今天的状态，这是极少见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母亲扯开一个笑，如往常般温婉：“这么黏着哥哥？”
这话自他长大后，母亲说了无数遍，而他的答案每一次都是相同的。
只是这次，话到嘴边，黎砚寻换了种表达方式，含蓄了一些：“不习惯离开哥。”
“不谈个恋爱？”母亲开玩笑般。
黎砚寻不动声色地将问话推了回去：“没有合缘分的。”
母亲叹了口气：“你少和黎云舟待一会儿就碰着缘分了。”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笔记本电脑旁的手机候然震动起来，母亲拿过手机，起了身：“我接个电话。”
黎砚寻认得那备注上的人，是母亲的第一助理。
母亲这一趟，估计得去很久了。
黎砚寻收回目光，正想靠发呆打发点时间，视线却忽地触及办公桌的抽屉。
那一格相较于其它格，有些许突出，似乎前不久才被拉开过。
黎砚寻几乎是下意识碰上了抽屉的拉把。
拉开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能随意翻寻母亲的抽屉？
他刚想把抽屉关上，但里头最上层的一叠照片，却让他怔愣了许久。
那一叠照片看印刷和成色，应当是前不久才拍下的；而照片的主角，正是他和黎云舟！
黎砚寻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这沓照片拍了个照后，才将最上层的照片移开，查看起其它的相片。
整整十二张，无一例外，都是他与黎云舟相处的照片。
照片内容虽然不能一口咬死他们俩的关系，但有些举动，已经超出了兄弟的范筹。
有黎砚寻窝在黎云舟怀里说话的照片，也有他们十指相扣的画面。
黎砚寻指尖有些颤抖。
母亲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因为自身的伦理观念，一直不敢确定，所以雇了人去偷拍，收集证据。
门外倏地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黎砚寻从推想中惊醒，调出先前拍下的照片，按照原图的排列方式将照片归于原位，而后关上抽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望向房门缝处。
他实在没有想到母亲这一次会这么快地结束谈话。
在抬眼时，母亲推开门，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直在发呆？”
黎砚寻现在脑子乱得根本静不下来，许多糟糕的预想在脑海闪过。
以前张津还佩服他无论如何都能保持冷静，现在真该让那人明白，不是他能一直保持冷静，而是一直没遇到令他慌乱的事罢了。
黎砚寻尽量保持着语调平静：“无聊。”
“……”母亲转移了话题，“也到饭点了，家政阿姨备好了菜，吃完晚饭再走吧。”
从前的母亲是绝不会主动留人做什么的，若是黎砚寻没有发现抽屉里的那些照片，或许他真的会心软，答应下来。
只是现在，黎砚寻心中五味陈杂，喉头发涩，下意识道：“不了，哥在家等我。”
话音刚落，母亲的表情凝滞，眼光有些黯淡。
“那你早点回去。”母亲道。
黎砚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
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回家的。
解开门锁，拉开门，黎云舟正坐在客厅，见他进屋，便侧过身来：“小寻？……怎么感觉你很累啊。”
看到他，黎砚寻稍稍平静了一点，唤了一声：“……哥哥。”
他在黎云舟身边坐下，微微喘着气，“妈可能意识到我们的关系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先前拍下的照片，随后将屏幕移至黎云舟眼前。
“……”
片刻后，黎云舟关了手机，将其推回给黎砚寻。
黎砚寻说得很快：“哥你最近得注意点周围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不能让妈看到更多的东西……”
黎云舟倏然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那人的手指触及到黎寻微微发颤的脊背，却又从后颈处开始，慢慢往下顺，是安抚的动作。
“你好久都没这么慌过了。”他说。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黎砚寻闷声道：“……我是怕。我怕被发现后，父母会对你做些什么。”
“不用担心那么多，哥会处理好的。乖。”
黎砚寻合上眼。
有句话黎云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很久没有这么慌乱过了。
上一次这样，大抵是十岁左右的事了。
那天黎云舟难得放假回家，黎砚寻本来是极欢喜地去迎接他的，那人却一脸病态，怠倦而疲懒，话也没说上几句，兀自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时点，家政阿姨恰巧也请假离了家，是以，家里便只剩下了黎云舟这个“大人”。
黎砚寻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推开门，进了房间。
“哥哥？”黎砚寻轻声道。
黎云舟倒在床上，回应的语含糊不清：“……怎么了？”
黎砚寻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懂得些生活常识。
他当即便意识到不对劲，跑到黎云舟身边，拭探着去摸了下后者的额头。
“哥哥，你发烧了！”黎砚寻被烫了一下，很快地收回手，喊了这么一声。
黎云舟应了两声：“嗯嗯我知道，让哥哥睡一会儿吧。”
“不行不行，我要给妈妈打电话！”黎砚寻转身便要跑出房间。
黎云舟把他扯了回来：“回来啊，别去找她。哥哥求你了啊，乖。”
黎砚寻丝毫不懂这些复杂的人情关系，他只明白生病要找大人，要去医院。
他声音有些哽咽：“哥哥你会死吗？”
“……不会。”
“可是我怕……”
看得出来黎云舟有些头疼。这倒也正常，本来生病就难受了，还有个小孩在旁边唧唧歪歪，能忍住不一枕头闷死自己都是意识坚强。
但黎云舟仍是很有耐心，哄他道：“没事……唉，要不然你就帮哥拿包退烧药过来……”
“……小寻？”
一声轻唤，将黎砚寻从迷朦的回忆间拉出，他“嗯”了一声，回道：“怎么了？”
“先吃饭，待会再睡。”黎云舟道。
黎砚寻其实并不想睡觉，他只是太累，心间的一根弦绷得太紧，直到见着黎云舟，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过他也没和黎云舟解释，跟着后者在饭桌落了座。
黎云舟将碗筷推给他：“今天我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菜呢，不过耽搁了这么久，应该有点凉了。”
黎砚寻抬头在饭菜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质量很差的菜。
于是他问道：“哪道菜？”
黎云舟给他夹了块排骨，语调中隐含几分笑意：“排骨啊，尝尝？”
看这盘排骨的卖相，黎云舟确实有很大的进步，黎砚寻便试探着咬了一口，出奇的味道不错。
“进步很大。”黎砚寻看起来很正经。
黎云舟又给他夹了几块：“那就行，不枉我早一个小时回家弄这东西……你哥应该很有天赋吧？说不准我接着学学，家政阿姨就能少点活了。”
他复又想到什么，又问，“那个李思诚还找你吗？”
“他都怕死你了。”黎砚寻道，“现在倒是少了挺多事，不过他也算个不错的朋友。”
黎云舟笑笑，少选后，他的语气缓了一些：“妈那边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有时候人就是被自己给吓死的。我们又不在外头干什么事，她也不能在这家里装监控，所以放平心态啊。就算发生了什么，你也绝对不会有事的。相信哥。”
这一番话后，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片刻过去，才听见黎砚寻开了口，语气有些淡：“你也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