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红色袋子里取出两个新鲜的柑橘,轻轻放在张陌然奶奶的墓碑前。
“我来看您了,这是朱奶奶拿来的,也是您最爱吃的。在我身后,是负责调查陌然死因的两位警察。一旦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随后,我向方珞一和李安简单介绍了情况。他们对现场痕迹拍了照片,但终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为免打扰逝者安宁,我们未作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离去时,我注意到方珞一的表情不太自然,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回到老宅,天色已晚。院门前立着一道不高不矮的身影,走近才认出是隔壁朱奶奶的孙子张信。见我们回来,他老远便激动地挥手:“村里人都说你回来了,正张罗着让你去吃百家饭呢!”
“原来是小信,替我谢谢他们了。我和两位警官还有正事要办,恐怕不太方便……”我正想婉言推辞,谁知张信已一把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拽。
他嘴里还嘟囔着:“没事,村长叔叔说你正好回来办事,这次百家饭也是替陌然哥办的送丧流水席,饭菜都备齐了,赶紧跟我去吃饭吧。”
送丧流水席?
我颇为为难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两位警官。从前我只吃过一次百家饭,那是陪张陌然第一次回老家时的事。当地有个风俗:但凡村里人带回了外乡人,头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备好饭菜,一同邀请远客共享百家饭。或许因我嫁给了张陌然,他们便也自然而然地将我视作村里的一分子了。而这次的百家饭,偏偏又打着替张陌然办送丧流水席的名头,若再推辞,未免辜负了全村人的一番心意。
我眼前这个孩子叫张信,今年正好十一岁,在村里自建的小学读书。学校里的老师通常是城里下乡支教的,语文、数学、英语都由同一个人教,班主任也由这位老师兼任,几个年级的学生常常混在一起上课。村里人说,这些年他们换过好几任老师,有的因条件太艰苦,熬不住便辞职走了;有的则靠着下乡经历加分,考上了城里的编制,没干几年就离开了。还有一个女老师留的时间最长,最后嫁到了村子里的一户人家,好像姓许,但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
我和张信很有眼缘,他总是说我长得像他许老师。虽然许老师后来不再教他了,他却常常提起她。这半年每逢回老家,张信都喜欢来老宅找我,有时问我课本上的作业,有时我也在白纸上教他一些简单基础的数学题。相处久了,朱奶奶总会满怀感激地提来许多柑橘。张信曾对我说:“老师你喜欢吃柑橘,可许老师不喜欢,她不喜欢太甜的水果。之前我也送过,她却拒绝了。”
他带着我前往的是村长的家,村长叫张广茂。我们平日很少打交道,但听说他是个很圆滑的人。听说我在A市教书,他便盘算着让我回村时给村里的孩子补习功课。我确实乐意帮忙,有几次返乡也给几个孩子上过课,却发现他们与城里孩子的知识储备差距不小,许多基础内容几乎要从头教。
我把这一情况反馈给了村里那所小学唯一的老师,可他表现得并不专业,甚至可以说不太会教书。村长得知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让那位男老师多向我学习,并解释说学校眼下缺人,只好临时在村里找了个识字的“赶鸭子上架”来代课。
我还记得,那位男老师叫张勤奋。
不过,我也只是每次跟着张陌然回老家那几天,去学校给孩子们补补课。去了几次,都发现学校尚未安排新来的下乡教师,仍是张勤奋在执教。张广茂提过好几回,让我留下来教书,我每次都只是笑笑,并未当真。
还未到村长家,就听见了屋外特别热闹。村长家的院落是自家搭建的,两面平房围合而成,外头紧闭着一扇铁门。院门口拴着一只土狗,正吠声不绝,吵吵嚷嚷。
院子里几张桌子早已摆好饭菜,有猪肉、鸡肉,还有鱼肉。几桌人围坐得整整齐齐,静候我们到来。正中央那桌恰好空着三个位置。
这是我第二次吃百家饭,眼前的场面并未让我感到惊讶。方珞一和李安的神情却明显有了变化,因为白天还散坐在各处、面无表情盯着他们的老人与孩子,此刻个个热情洋溢,脸上堆满了笑容。不仅如此,人群中还多了些陌生的男女。
张广茂出现得恰到好处。他佝偻着背,端着两盘菜,从一间平房里缓步走出。见到我们,他眼中微光一闪,语气里透着熟稔:“你回来了。这次百家饭是大家特意为陌然办的送丧席,快带客人入座吧。”
前一句话,我不知他是说给张信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但我仍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这桌坐的大多是老人,她们对方珞一特别感兴趣。她刚落座,还未来得及安稳,便被前后左右竖起耳朵追问:“姑娘,你今年几岁了?”“你家是哪儿的?”“嫁人了吗?”“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她们像是过年归家的长辈,对她的私事兴致盎然,一连串问题问得方珞一耳根泛红。平日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像撞了霉头,尴尬得只顾低头夹菜。
李安并未闲着。一向寡言的他开始向在座的老人们打听村中的情况,一边询问与案件相关的线索,一边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这些奶奶们都不认为张陌然是个会自杀的人。她们不约而同提到了他自小的外号:窜天猴,并一致觉得:若真要了他的命,也绝非出于主动求死,而是那股子顽劣劲儿惹出的祸,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罢了。
张陌然这性格和他爸一样,自小就不省事,喜欢上房揭瓦到处挂彩。有一次,他不顾湍急的水流执意下河游泳,险些丢了性命。若非他奶奶通晓水性,及时将他救回,恐怕早已命丧河中。自那以后,他便收敛了许多,格外惜命,再不敢轻易惹是生非。
这些奶奶还提到了一些往事,是关于张陌然的奶奶白濯心的。当年,白濯心随母亲改嫁,来到了村里最富庶的一户人家。她初来时肤白貌净,所用之物也新奇讲究。听人说,她母亲娘家曾是地主,被抄家后才结识了现任丈夫,改嫁了过来。
刚嫁过来时,白濯心已到了快懂事的年纪。她自小就有一股倔强劲儿,待人接物总透着几分心高气傲,却并非刻薄之人。她母亲确是个大美人,举止温婉,说话轻声细语,活脱脱一副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后来,白濯心未曾离开村子,便嫁给了家境同样殷实的张泰德,也就是张陌然的爷爷。
她们三言两语便将张陌然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尤其对他父母离婚一事议论纷纷,言语间颇多微词。不过,说来说去,不满的焦点始终落在张陌然的母亲身上,说什么“城里来的姑娘终究留不住”。让我在意的是,她们说话时还不时朝我这边瞥上一眼。听了一阵我才明白,其实她们对张陌然的父母所知甚少,他父母亲从没回来过。
其他几桌的老人和小孩,我看着都挺眼熟,特别熟悉的甚至能叫出名字。但是隔壁座的那些男人和女人却不大熟悉,他们鲜少流露表情,动作也很奇怪,有种钝挫感。
张广茂举着白酒杯,朝我们这桌走来。屋檐下牵来的昏黄日光灯映照着他通红的脸颊,显然已喝了不少。他有些跌撞,但还不至于失态。跟在他身旁的是张勤奋,一手擎着酒杯,一手提着酒壶,眼神竭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几分强装的从容。
“实在未曾料到,竟会突遭这般变故。”张广茂语气低沉,目光微垂,“我们特意将百家饭改作陌然的送丧席,还望你能节哀。”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桌上那杯未动的酒上,朝着张勤奋指尖轻轻一指,“还不快敬你老师一杯?她回来了,你又能多学些授课的技巧了。”
张勤奋听了照做,酒杯刚要碰上,我却佯作向前示意,旋即又迅速躲开。还未等他开口,我便抢先推诿道:“村长,这次回来我有正事,学校那边恐怕实在没法继续帮忙了。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合适的下乡老师,早日接手张老师的工作。”
张广茂闷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惋惜:“哎呀,实在可惜了。那这样吧,你先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情。等忙完了,若想回学校看看孩子们,随时都欢迎。”
我笑了笑,并未接话,而是转身介绍身旁坐着的方珞一和李安。张广茂一听他们的身份,立刻客气地迎上前,轻轻碰了碰酒杯,又简短聊了几句村里的近况。说到这儿,他忽然露出一丝疑惑:“对了,你们应该还没去问过张春红家吧?他们这次没来参加百家饭,怪得很,平时可从不缺席。”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几近耳语:“他们家的田地离那洞桥最近,每次下地都得从桥上过。去问问他们,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我侧头扬了扬鼻子,屏住呼吸。酒气太浓,我不喜欢。
来的时候,方珞一曾提过,C市警方早已对张春红一家做过背景调查和笔录,发现张陌然尸/体的,正是张春红的儿子张水水。张春红原本在外地务工,得知消息后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来。
张水水刚上小学,却早已跟着奶奶下地干活。发现张陌然尸/体时,他正走在放学回家、赶往田里的路上。途经洞桥,忽见桥下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个什么东西。他年纪尚小,又满是好奇,便凑近去看。这一看,竟是张陌然的尸/体,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我也理解,他们今晚不来的原因。张水水恐怕现在吓得不轻,家里的大人应该正忙着安抚他的情绪。
张广茂身上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我紧绷了脸,虽心生厌烦,却不愿表露太过,只能佯作客气地感谢了他的这句“提醒”。桌面上该有的客套,终究没全然省去。方珞一和李安显然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谈案件细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开。不多时,张广茂便在觥筹交错间似乎淡忘了方才的事,自顾自举着酒杯,挨桌挨户地敬起酒来。
但有一个人的眼神,我极其不太喜欢,哪怕掩饰情绪,也很难在他面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人便是张勤奋。他每次望向我时,目光里总透着一股目的性,导致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今晚也是如此,我实在不喜欢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