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我对着遗照喃喃自语。
走上前,在案桌上找到平日常用的香和火柴,点燃后恭敬地拜了三拜,再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中。
每次回老家,我们都会祭奠奶奶。只是这一次,只剩了我自己。上香时,我发现香炉里还残留着三根燃尽到底的香,略一思忖,便猜出那是张陌然几天前留下的。
屋内一楼的陈设变化不大,奇怪的是,唯有奶奶那间屋子的门被掀开了一道缝隙。张陌然从不让我靠近那间房,当初带我参观宅院时,他也刻意避开了那个房间。他说,想保留奶奶去世前卧室的原貌,不愿任何人踏入。
我自然理解他的这份孝心,因此也从不轻易触碰他的底线。然而,看到这道门缝时,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每次来,奶奶卧室的门总是关得严丝合缝,难道是张陌然离开时忘了关门?
虽觉蹊跷,我却坚守原则并未上前推开那扇门,而是拖着行李前往自己熟悉的客房。这间屋子,也算是张陌然的半个卧室,他初中以前便住在这里。房间四处都留有他的痕迹,上学时获得的小红花、奖状,还有写过的作业本和课本,都被他奶奶整整齐齐地收在靠墙的柜子里。看得出来,她格外珍视这个孙子,竭尽所能地弥补他童年缺失的父母之爱。
进来时,方珞一便上前问道:“今晚还有空房吗?这间房有住过的痕迹,应该是张陌然前几天住过。”
“不能破坏了现场,所以我们暂时不能住这间房。”她解释道。
我左右扫了几眼,桌面上和床铺确实整洁干净,明显有打扫过的痕迹。我点了点头:“有的,一楼有一间是他父母以前住的。我们可以住那间,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那行,我去跟师哥说一声就下楼。”方珞一说道,“待会儿我们要对这间卧室进行勘察,你就别再靠近了。另外,其他几个房间他可能都去过,你不如在一楼门厅那儿等我们?”
“好。”
下了楼,我才想起那尊疑似被张陌然接触过的香炉,已被我重新点了三炷香。这或许能向方珞一解释清楚。
我坐在门厅,四处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张陌然父母的卧室位于一楼拐角,朝向偏阴,推开窗正对着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屋内久未打扫,床铺与近旁的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张陌然极少踏入这间房,只有那天带我参观时,曾推门简短说了几句,旋即又轻轻掩上。
我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因为床头上方挂着他父母新婚时的婚纱照,我们一推开门便能看见。他长得特别像他母亲,尤其是鼻梁山根处,都带着一道微妙的单驼峰。
方珞一下楼,我便问她要不要先去张陌然父母的卧室看看。她见房间积满灰尘,显然从未有人住过,便只用装备简单拍了几张照片,随即走向案台。
“你烧的?”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三炷新燃的香。
“嗯,已经成习惯了,进门前总要给陌然的奶奶上炷香,算是告诉她我们来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戴上手套,用镊子将三根燃尽的短香小心收进一个可密封的透明袋里,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你先别到处走动,等我们忙完再说。”
“好。对了,他奶奶的房间,陌然从不让我进去。”我指了指靠近门口的那间。
“怎么?”
“之前陌然特地嘱咐过,不希望外人随意进入这间卧室。”
“这么神秘?不过你看那道虚掩的门缝,说不定你丈夫先前进去过,我们或许能从中找到些关键线索。”方珞一语气笃定。
我没有再出言阻止,甚至内心反倒有些起伏。出于好奇,我竟也隐隐想一窥究竟。他奶奶的房间,到底为何遮遮掩掩?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悄然提醒,只要不是我亲手推开那扇门,便不算违背承诺。
我佯装无事,继续留意方珞一和李安的动向。他两分工还挺明确,李安负责二楼勘查,她则专注一楼。直到方珞一把大厅的蛛丝马迹尽数收集妥当,转身朝奶奶卧室走去时,我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就站在外面看看。”她侧目瞥了我一眼,我连忙解释道。
推开门后,屋内并未开灯,光线特别昏暗,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扑面而来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隐约可见卧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旧的架子床,那种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形制。床架上浮雕镂空,精巧繁复,四根立柱稳稳撑起整体结构,三面围以殷褐色的雕花围栏。床上铺着碎红被褥,整齐叠作两层。或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远远望去,透出一股与现世格格不入的阴冷。
不过,让我们同时注意到,被褥上方有一样东西被白布覆盖着。那物身形不高也不大,却正正地置于被褥中央,投下的影子宛如一个蹲坐在床上、怀抱着全身的小孩。
“确实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方珞一转头对我说,“你就站在这儿,别进去。”
随后,她套上鞋套,开始仔细观察屋内的陈设。
直到走到那块白布前,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又迅速合上,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我记得你在车上提过,以前回老家时,会和你丈夫一起给他奶奶上坟?”
“嗯,她葬在后山上。”我点头应道。
方珞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待会儿方便去看看吗?”
“没问题。”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朝床边走去,举起相机,专注地记录着。
我注意到,这间屋子的陈设会厚重许多,无论是那张古旧的雕花床,还是衣橱与梳妆台上精细繁复的刻纹,处处都能彰显奶奶生前对细节与品质的讲究。只是有一样东西有些扎眼,在梳妆台的镜面上挂着一串红色剪纸小人。台面则整齐叠放着几沓颜色泛黄、质地粗糙的红色方纸,旁边还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你丈夫的奶奶生前喜欢做手工吗?”方珞一问道。
“没听说过。”
就在此时,门厅处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我转身走去,疑惑地拉开门:“是谁?”
门外站着邻居朱奶奶,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见我开门,她善意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关切:“你回来啦?跟着你的那两个陌生人是谁呀?”
“朱奶奶,他们是调查陌然死因的警官,你要是有什么线索,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哦,原来是警察。”她点点头,语气柔和下来,“你现在可还好?身体不要紧吧?我特地送来了些新鲜柑橘,自家树上摘的,你拿去尝尝。”
“谢谢,我不太爱吃甜的东西,你太客气了。”我并未伸手去接。朱奶奶虽迟疑了几秒,却仍不由分说地将塑料袋塞进我怀里。
“没事,你收着便是。尤其是这段时间,你东奔西跑的,千万别累垮了身子,眼下身体最要紧。”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略带迟疑,“对了,那两个警察……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调查,还没有定论。”
“好吧,如果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们。”
朱奶奶并未久留,将柑橘递给我后便匆匆离去。我回到大厅时,方珞一正收拾收尾。她透过门框瞥见我提着东西,随口多问了一句:“刚才那位奶奶有点眼熟,是住在附近的?”
“对,路上介绍过,她是朱奶奶。”
“我想起来了,她好像特别关心你,你们关系很好吗?”
“之前回来的时候,会经常走动。”
“哦,她递给你的是什么?”
“是她家自己种的柑橘,待会儿你和李警官也可以尝尝。”
“谢谢,不用了。等这边忙完,我们就去后山。”
我关上门,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处梳妆台。纸人下方的镜面尚算洁净,一眼便映出我那张消瘦的脸。这两天或许因在外奔波劳碌,唇色泛白,黑眼圈也愈发深重。我仍有些记不清自己的模样,每每面对这张脸,总觉得陌生。
去后山时已近傍晚,天光虽未全暗,但浓密的枝桠遮蔽了大半光线。奶奶去世后,并未安葬在城里的公墓,而是依照她生前的意愿,长眠在了爷爷身旁。
奶奶常说,爷爷那处风水极佳,是特意请算命先生掐指推算过的,因此她也盼着百年之后能与他同穴而眠。自那以后,除了张陌然父母婚姻不睦之外,张家的日子倒也日渐殷实。张陌然离开张兴村后,高考一举考入A市的大学,毕业后顺利留在市区工作,生活渐入佳境。
从前回老家,奶奶总会念叨若不是爷爷的坟选得好,她也不出这村子,张陌然也不会这么顺利。后来,我随他回来,他也会在奶奶坟前默默致谢。起初,这话听来格外刺耳,令我难以理解。
可日子久了,我也渐渐习惯了。奶奶是张陌然的信仰,更是他从小到大的依靠,离去的人总得给活着的人留点什么。
很快,我们便走到了张陌然奶奶的坟前。眼前并排立着两座坟茔,一座安葬着奶奶,另一座安葬着爷爷。墓前石台上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纸钱灰烬,以及两束已然凋谢的白色雏菊。
“张陌然来过。”我缓缓蹲下,拾起两片飘落在地的白色花瓣。
我们祭奠时有个习惯,总会带上两束包扎整齐的雏菊,一束献给奶奶,一束献给爷爷。张陌然对爷爷的记忆没有太多,因为爷爷在他年幼时便已离世。但奶奶深爱着爷爷,张陌然因而爱屋及乌,每次前来祭扫,都会特意多带一束花,替奶奶送给长眠于此的爷爷。
他曾告诉我,之所以偏爱在祭奠时用白色雏菊,是因为它的花语是“埋藏于心底的爱”。因此,这次祭奠,他仍如往常一般,捎上了两束。
关键词:白色雏菊,埋藏于心底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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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