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通常会进行到晚上十点多,村里的人除了吃饭便是唠家里长短。不过当着我的面,他们也不再过多谈论有关张陌然的事情。偶尔,会回应两位警察的询问。
不过问来问去,都止步在没见过张陌然回来,不清楚他为什么回来,以及不知道他回来去了哪些地方,这些琐碎又被反复问了多遍的回答上。
我注意到每次百家饭,最晚走的都是那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我不确定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他们,时间太久,记不清太多人的样貌。但我记得,他们都会穿着差不多样式的粗布衣服,表情也特别机械。
回去的路上,由于没有路灯,我们都打着手机的电筒。方珞一的屏幕一直亮着,手指不停在敲打,似乎在和谁聊天。她边打字边和我抱怨:“你们闻到了吗?在饭桌上我一直都闻到一股香灰味,搞得吃什么菜都觉得呛了些香灰。”
我摇了摇头,旁边的李安却也附和:“我也闻到了,味道确实很大。”
“不会是村子里有人在吃百家饭的时候,偷偷躲在哪处给张陌然在烧纸钱吧。”方珞一声音有些发紧。毕竟,我们回来的路上常经过那些被阴影撩拨的细瘦荒草,手机的光偶尔扫过去,竟像侧边跟着一道人影。
“方警官,我们回去再聊吧,外面怪冷的。”我迅速打断了她的疑惑,将外衣往怀里紧了紧。我确实没闻到他们所说的香灰味,但村子深藏于群山内,即便在闷热的夏夜,山风也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直打哆嗦。我一向畏寒,一旦受凉,脑袋便昏沉迟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回到老宅时,四周一片漆黑。院门前没留灯,我们只得借着手机的光摸索前行。好在通往老宅大门的路是条直线,我很快便找准了方向,站在门前掏钥匙,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你们快看!”
是方珞一的声音。转头看时,她手机的光正直直地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阴风作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在那颗槐树的低干处,不知何时竟悬挂着一个摇晃的红色纸人。
“是谁挂上去装神弄鬼的?!”很显然,方珞一被吓到,脸色不太好,“下次出门咱们得确认院子的门锁好了,大晚上的看见这些,怪瘆人的。”
李安见了神情愈发严肃,一言不发,只走上前,举着手机电筒端详了一阵:“这做工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欸,还真是。”方珞一回过神来,也忍不住凑上前去。
她喊叫的那几秒,惯性使我已经推开了老宅的门。见门已开,方珞一并未犹豫,本能地冲了进去。她直奔张陌然奶奶的房间,片刻后便站在窗边朝我们喊道:“快进来,有发现!”
这发现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我反应过来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并未直接走进那个房间,只是站在门口,便已察觉异样。奶奶常用的梳妆台上,竟平放着一张本应该被收好、叠在一旁的红色旧纸。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张旧纸的中央不知被谁剪出了一个弯曲的人形轮廓,而那把早已生锈的剪刀,也被人挪动了位置。
有人进来过。
然而,在仔细检查了屋内所有门窗的痕迹后,我们却陷入了困惑。出门时,除了院门未上锁,其余门窗皆已落锁。此人究竟是如何潜入老宅,进入白濯心的卧房,还剪出一个纸人?
我独自先回到了房间。方珞一在二楼和李安聊了很久,直到临近傍晚十二点,我拿着洗漱用品上楼,恰巧撞见他们还站在门前低声交谈。
我解释道:“陌然卧室旁边的那间卫生间是重新装修过的,我们平时回老家都用那一间。我看这么晚了,方警官还没回房,不如我先去洗漱?”
方珞一点了点头,随即转开目光,与李安低声交谈起来。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我贴在厕所门上屏息凝神,竭力捕捉只言片语,偶尔才勉强分辨出几个关键词……“粉末”……“尸/体”……“坟”……
洗漱完毕,李安的房门已然合上。我重新回到一楼,听见方珞一正在接听电话,语气轻快,像是在和熟人闲聊。她察觉到我的动静,很快便挂断了。
“村里的这些奶奶,晚上还挺热情的,跟白天在路上遇见时那副冷淡模样可不一样。”她随口找了句话搭起话题。
“他们都挺淳朴的。”我一边收拾着衣物,一边淡淡回应,对于这个话题,我直觉并不想多聊,“我洗好了,你待会儿可以去洗。”
“不用,我刚给师哥发了消息,让他第二个洗。”方珞一凑近了些:“我还想再和你聊聊。”
我意识到她似乎有什么发现:“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她却摇头:“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真的从来没进过对面那间房间?”
“哦,你说陌然奶奶的房间吗?”我想了想,“没有的,张陌然打过招呼了,我不会去做他不喜欢的事。”
她又问:“那他有跟你提过,他奶奶床上放着的是什么?”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
“行吧。”她应了一声,瞥了眼手机,“师哥洗好了,我先上去洗了。”
我收拾完衣物,在门厅又反复检查了门锁,这才躺到床上。她走后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迷糊之间,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我披着衣服,急忙冲出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李安正站在厕所门前,用力拽着门把手,试图把门拉开。
“她被锁在里面了!”李安语气焦急,见徒手打不开,干脆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开后,方珞一顺势跌落在地,意识全无。李安快步上前,将她翻过身来扶起,发现在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而厕所的窗户却敞开着,上面还有泥土的印记,应该是有人逃跑的踪迹。李安让我扶住方珞一,自己上前从窗子那看有什么异样。然而,窗外那棵巨大的槐树遮蔽了大半视野,他什么人影也没瞧见。
我有些乱,强自镇定,稳稳托住方珞一的身体,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所幸尚有微弱呼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虽是女生,但平时训练时力气特别大,能放倒她的人,力气也一定不小。”李安喘着粗气说道,一边急躁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外界,却怎么也搜不到信号。“怎么回事?怎么现在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不对啊。”我疑惑道,明明刚才方珞一才还跟人通了电话,也发了短信,“是不是厕所这儿信号比较弱,要不你去其他地方试试?”
“我去卧室那边看看。”李安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跑开,没过多久便传来他下楼的声音,可转眼间又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还是没信号。这地方有没有有线座机?”
“老宅里没有。”我想了想,“我记得村里的小学有,以前帮忙代课时,在办公室里见过。”
“小学……”李安摇了摇头,“太远了,我去隔壁几家问问。”
说完,他接过我怀中的方珞一,将她抱回一楼的卧室:“你先守在这儿,有什么情况就朝窗外大声喊,我能听见。”
我看着李安消失在了黑夜里,从自己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了一枚平安符,紧紧攥在了手里。张陌然出事后,我去市区的寺庙烧香拜了拜,给自己也求了道符。
低头一看,手机依旧没有信号。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那也是临近深夜,中途转了几次交通才回到了老家,因为太过疲惫,很快就睡过去了,所以没有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碰巧是在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没了信号。
此时,四周特别偏静,偶尔传来了几声虫鸣,慌不择路的脚程声,以及远处模糊的询问声。我反复确认了几次,能听见李安的声音。
我始终警觉地盯着窗外,忽然瞥见窗边有东西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起初还以为是眼花所致。
房间的灯光清晰地将我自己的影子映射在窗玻璃上,露出了我惨白的脸。而这张脸,竟与另一张同样苍白的脸紧密贴合。
那是个满脸血污的女人,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嘴张着仿佛要说些什么。
看着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我下意识地尖叫了几声。那女人刹那间被某种细线缠般的东西缠住,倏然拽回了黑夜里。紧接着,便听见李安大步跑回来的动静,还有院门被他撞满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他气喘吁吁地冲到窗前,目光急切地扫过我和方珞一。见我们安然无恙,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下来。
我有些猝不及防,心脏跳得疼。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胸口,用力摇了摇头:“李警官……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但太快了,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李安稳住了心神,手顺势搭在窗框上,却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好像摸到了什么,黏黏糊糊的,凑近灯光细看,却是新鲜的红色。
他搁在窗前,眉头紧皱,掏出手机光仔细查看,发现是渗在窗框上的颜料。
“外面是有人来过吗?”他快步从屋外跑回卧室,“珞一呢,她有醒过吗?我刚刚问了隔壁两户,家里都没座机。”
见我摇头,他上前又探了探方珞一的鼻息。就在此时,她猛地双手掐住他凑近的脖颈,力道特别大,毫无松懈之意。他闷哼一声,她却越掐越紧。
“方警官,方警官?你快醒醒,这是李安警官……”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俩都有些猝不及防,我拦在中间想阻止方珞一异常的动作,却发现她的力气惊人,一点都没有松手的迹象。
李安强忍着,憋得满脸通红,终于使出全力将她的双手扯开。片刻后,方珞一剧烈喘息着睁开双眼,神志逐渐恢复。意识到自己险些扼死李安,她连声道歉,虚弱地靠回枕上,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我没看见是谁……”回忆的时候,她嘴里牙齿在打诨,“我在洗澡,那人是从我背后勒住我的,是用了一根很细的线,力气很大,我根本无法转身。”
“我没有办法挣脱,只能利用看得见的重物想拼命砸门……然后,然后就两眼一黑,什么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