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大早,承盏得了跑腿的信儿,立马便赶来了苏江医馆。
虽说查案是大事,但本职工作同样也是大事。
“妹妹?”荀笙对她大早就来上值的行为习以为常,这丫头自打考入苏江医馆以来,便从没有迟到过一次,更多的时候是早早坐在自己的小室里面研究药草。只是如今,她实在是坐不住了,急忙站起身,想着将找她来的事情说清楚,可一站起,便感觉天旋地转,只得又坐下缓缓。
“是我,荀姐姐。”承盏身上还带着些晨起的潮意,只是,眼神落到荀笙那双大黑眼圈处,圆登登的杏眼“蹭”地一下大了一圈,原本想问她来这儿的原因,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样,“你不会又没睡吧?”
荀笙已经累的晕头转向了,没对准承盏,头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是啊,足足一晚上没合眼。”
“你是不知道,昨晚上江府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若非荀笙受命‘见到承盏后,立马通知她去江府’,只怕她现在早已倒在床榻上四仰八叉了。
江府?
承盏心中猜忌,但并未多言,只是将一旁的荀笙拉进了屋,将她安置在那张凳子上,又从身上摸出了颗神清丹塞到她嘴边,“含住,会好受些的。”
荀笙自然也是乖乖含住,精神气几乎都磨灭了一般,靠在承盏身上,软趴趴的。
过了须臾,她才恢复了些,气若游丝般将今日到访的目的告诉了承盏。
“妹妹,你尽快收拾一下,然后速速赶去江府,赵主母的情况不是很好。”
“赵主母?”承盏蹙眉向怀中的人投去不解视线,“昨夜是因为她?”
“嗯,纵使现在你有多少疑惑,且听我说下去。”荀笙靠在承盏身上舒服得要紧,意识竟跟着泛起了糊意,但她必须将昨晚的情况交代清楚,才不得不打断承盏。
“是这样,昨晚赵主母晚膳未用,只酉正时用了些薄粥小菜,估摸着饭后半个时辰便开始吐了。我是亥时赶到的,在我赶到前,赵主母吐了三回,我检查过了她的呕吐物,也切过她的脉,结滞而涩弱,并非妇科疾症,反倒符合‘心症思虑过度’的症状,我便为她开了些安神的酸枣仁汤。”
荀笙深呼出一口气,缓了缓,又继续道:
“待我回去后,江府又遣人来了,说是赵主母夜内又吐了两回,酸枣仁汤没有喂下去一点,还发起了烧,我当时困得头都要磕到诊台了,一下子就被吓醒了,我便想着得寻个外科医官啊,不然我一个妇科的,对外科的精细方面也是茫然不解,我就差人到你的住所跑了一趟,自己先去了,谁承想你不在家,我便只好保守治疗,所以才在这里等着你的,我的好妹妹,这次就帮我一次吧。”
说着,荀笙还刻意在承盏怀中蹭了蹭,声音里的疲倦自然是藏不得,但心里的着急担心更是不得了。
“我一会睡醒了,就去盈透铺子排队,给你买两盒‘四月天’。”荀笙举着两根手指在承盏眼前晃了晃,头也自觉后仰,对上承盏那双杏眼。
而某人对此全然不知,一双秋水杏瞳早已失了神。
酸枣仁汤?
“荀姐姐,你配的酸枣仁汤中的川穹几两啊?”
荀笙头已经运转不动了,喃喃将昨日那副方子说了出来,“酸枣仁两升,甘草一两,知母二两,茯苓二两,川穹二两,川穹二两。”
“行,我答应啦。”承盏闪了闪,给出了荀笙想要的答案,“赵主母昨日气急攻心,若是川穹按照以往的两来说的话,二两川穹有点满了,会加重赵主母的头疼。”
“而且,赵主母那症状已经接近重症了,酸枣仁汤只能治疗轻微的心悸不足与虚烦失眠,故而,应当给她配一方朱雀汤为宜。”
“是啊,我真是昏头了,竟忽略了头疾。”荀笙微微点头,其实那方酸枣仁汤她也是想到过只对轻微心症生效,“其实,我为赵主母配那方酸枣仁汤是担心赵主母她身子吃不消。”
“是药三分毒,我们作为医者比谁都明白,赵主母昨日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大,故而想着缓而取之。”
承盏在屋里头四处显影,迅速将自己需要用到的医具收拾好,直接顺手将它们一股脑地塞进药箱里,临出门前,还叮嘱了荀笙几句,“我明白的,荀姐姐,这的确是要被考虑进去的。”
“你先别担心了,我现在就去看看,安心歇息吧,荀姐姐。”说着,便匆匆出了门。
“哦对了,记得早点起啊,盈透铺子好多人的,不要忘记我的两盒‘四月天’--”
承盏的声音逐渐远去,人也在拐角处缩成了一个小点。
*
因还未到应堂的时辰,承盏便选择走过去。
其实更主要的是担心自己贸然上门,害得赵主母她们空担忧一场,还是晚些去,心神安宁些了,才能经得住打击。
而事实也的确如承盏所猜想的一般,酸枣仁汤实在抵不住赵蓁的心,半夜三更,赵主母才堪堪合上眼,若是这个点去的话,恐怕会直接扰得赵蓁头晕症发作得更为猛烈。
自打昨日处政司的人离开后,江府上下皆是一片死寂。
主儿担心是自己惹上了什么人,下人担心殃及自己,总之可以称得上是人心惶惶。
而江贯锦听说赵蓁要求见自己,心里头慌得很,也只好赶过去。
原以为只是说话片刻,却不想在里头呆了整整半日。
主院里头静悄悄的,砸东西的碎裂声倒是没有听出来,反倒是江贯锦反驳的声音愈加响亮。
好在赵蓁在见江贯锦来之后,立刻安排桃叶将人散出去,诺大的院中,独独留下了三人。
桃叶见里头形势不对,在外面左右踱步,背上生热,汗津津,衣料紧紧贴着,却也只能在外干着急。
桃叶走到门口处,面门而立,这里是离屋子最远的地方,她不想听到些她不该听见的,更不想让自己听见自家主母愠怒到失态的声音。
“小姐......”桃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对,是主母......主母从前说过她不喜欢让自己丢脸的,但如果自己真的丢脸了,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
少女时期,赵蓁总是吵着行侠仗义,悬壶济世,最不是个讲规矩的主儿。
桃叶三岁便跟着赵蓁了,两人之间纵使有着身份地位的阻隔,感情却是情比金坚。
她比小一些,只差几个月,是赵老爷为了赵蓁特意寻的陪读。
明明生在书香世家,规矩比生死都要重,但在她的记忆中,赵蓁却总是拉着她干些她想破天都不敢干的事儿,最开始还只是在学堂上直接点出‘为什么寻常人家中只有男子可以上学堂,学本事?又为何我们女子能上学堂的却少之又少呢?’的疑惑,再到后面付诸行动‘万生平等’......
这些问题,桃叶连想都没有想过,当时的她诧异眼前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小姐姐想法竟如此异样,但在后来,她读过了万卷书,通晓了世间大道,终于明白了赵蓁的思想。
自家的小姐总是这样先进,聪慧,她是桃叶的小姐,是伙伴,更是她的信仰。
脑子不知怎的竟不自觉想起爱了从前,桃叶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打起劲儿来。
耳边江老爷的辩解越来越清晰,她生怕他一个激动伤了自己主母,青涩襦裙下的双脚不经踩了几下,忽地脑海中浮现了江玉珏的脸,她像是抓住了光一般,立刻跑了出去,寻到不远处倚着树的赵全,彼时的小乞丐,也跟了主母一载又一载。
两人之间早已磨合得心照不宣,一个抬头,一个地下,耳语交谈,一手立在桃叶口侧,挡住了上下张合的嘴,
“待大少爷散堂后尽快请来主院。”
做完这一通,她才真正定了一些。
就在她朝后走回去时,撞见了从院中走出来的江老爷,桃叶立马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在墙边喊了一声:“老爷金安。”
江贯锦自是没怎搭理她,径直走了过去,但心中窝着的火气实在旺盛,又没好气地冲桃叶吼:“站这干嘛呢,还不赶紧回去伺候你家主母。”
说罢,独留桃叶一人疑惑,自己倒是麻溜地走开了,嘴里还再嘟囔着“江小叶呢,让他出去他倒还真就把他一个人扔那儿了......”。
那时已是酉时了,两人都错过了用膳的时辰。
桃叶本想差人摆上的,但被赵蓁拦了下来,两人左右推辞,最终还是耐不住桃叶,只得同意再晚些开个小灶。
却不成想一顿小灶竟闹得主母一夜不安。
承盏在江府门口徘徊了许久,见门前街道的人来往逾繁,她才走上前拉起金铜铺首直往朱色大门上去,连敲三下,有规矩放下手,顺势往后退了几步,站直了些,静候着大门打开。
可过了许久,那扇朱色大门才被人拉开,连带着想起一阵“吱呀”。
“来者何人?”探头的应当是位小厮,承盏没见过他,自是陌生。
“苏江医馆承盏,听闻昨夜赵主母无端呕吐,荀医馆已为赵主母配了药,我是接替那位医官来为赵主母复诊的。”
那小厮上下打量着承盏,面上的警惕毫不遮掩。他心中犹豫纠结,似是做出了天大的决定,语气淡漠地朝承盏道:“您先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
“嗯,劳烦了。”承盏轻点了下头,而后就见那扇朱色大门利落的合上。
而她,自然是被关在了门外。
“也不请我进去坐坐?哎-,医官的命也是命啊,但怎么就不能是坐享其成的好命呢?非得做这卑谄足恭的行当呢?”
承盏对天轻轻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摇摇头,和自己诉说不满,只觉得自己有些命苦。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承盏对此无奈,只能在门口干等着打发时间,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头发酸,被绳带箍住的皮肤狠狠得嵌了下去,她将药箱取下放在了一旁,活动肩部的同时,她又微微仰头,肌肉骨骼在那有病一瞬得到了解脱,眼睛因这片刻的惬意舒爽而闭了起来。
待她再次睁眼,对上的正是江玉祁的那根主梁。
“有三处疑点,其一,江二吊死的横梁上除了有绳索左右移动的而出现的痕迹,还有几个船形的图案,两种痕迹没有交叠......”
船形图案...?
承盏眯了眯杏眼,扬着的头又调转了方向,顺着那道方向看下去,就是自己不自觉向外伸出来的迎春黄色的布鞋,形似小舟。
“手倒是摸得仔细,”承盏沉浸欣赏着自己的迎春黄色的布鞋,心中念叨,“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看,我就说他会是帮手的。”
注:
1.《金匮要略》记载:虚劳虚烦不得眠,酸枣仁汤主之。
酸枣仁汤原文:酸枣仁二升、甘草一两、知母二两、茯苓二两、川穹二两酸枣汤辨治要点:失眠、心悸、烦躁不安、口干咽干舌燥、头晕目眩、舌红、脉弦细
2.《辅行决》记载:朱雀汤:主治重者阴虚不调,心中烦,不得卧滋阴安神,交通心肾大力降火。
粘粘:赵主母变了好多......
幺幺:是啊,可是为什么呢?江老爷不就是赵主母的心上人吗?
粘粘:不懂欸,或许下一章就有答案啦
幺幺:你说的对,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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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船形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