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殿堂,可还入得了眼?”
声音从高处传来,梁舜尧瞬间僵住了身子,又立刻反应过来,跪下磕头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体。
“温璟。”
那道尖细的声线刺激着耳膜,梁舜尧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上面那位自然看不见他轻轻皱起的眉头。
“回主上,独树一帜。”
“何来‘独-树-一-帜-’?”明知道他心里恐惧,但今天的承盏就是想要捉弄捉弄他,故意咬着他的话尾,然后顺势抛给他一个新问题,哪怕这个问题的确有点刁钻。
“奇岩为壁,灯烛为芒。是温璟从未见过的殿堂,故而温璟愿以‘独树一帜’回答您。”
“口舌倒是七巧。”承盏顺势坐下,姿态闲散,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圈自己这间殿堂,不大,四周皆为岩石,先天形成,从未雕饰,是最原本的模样。
明明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石室,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成了隐士雅居。
巧舌如簧。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开始聊聊正事吧,温璟。”
时辰不早......嘛?
明明才申时三刻过一点点,外边的天应当还是敞亮着的。
梁舜尧疑惑万千,但也不敢耽搁,声音僵硬,
“江府嫡次子没了,死因自缢,属自杀。现场除了他自己留下的痕迹,再无其他,留有一把用来垫高的凳子,那条上吊的绳索,摩擦痕迹正常,打的是兔耳结。温璟还发现有三处疑点,其一,江二吊死的横梁上除了有绳索左右移动的而出现的痕迹,还有几个断断续续的船形图案,两种痕迹略有交叠;其二,江二生前患有躁郁疾症,吃食本应清淡易消化,可仵作勘验腹部时却发现其腹腔内几乎满是膳食纤维类不易消化易胀气的吃食;其三,江二腹部皆为乌血,但仅限于其腹部。”
“综上。”
“第一处疑点,你展开说说。”
承盏始终和他在一起,自然知道他是万万不敢瞒的,只是,唯独这第一处疑点,梁舜尧倒是一点都不曾提起过。必定是那时他发现的,他倒是大胆,连处政司的人都敢瞒。
“当时温璟同处政司的两位大人和一位...仵作姑娘在江府门口搜查,是那位仵作姑娘说:‘每一处都务必要排查清楚’,又正好处政司人手不够,温璟才得到机会能上手帮忙,在模拟江二自缢时的场景时,也是那位仵作姑娘说:‘主梁上也要好生摸摸看’,温璟才伸手摸的,只是,小的并没有将主梁上的疑点如实说出,处政司那些人不知道。”
“并且,我猜想那些船形图案是鞋子的形状。我原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江二的人,现在看来,只怕有人早就知晓了。”梁舜尧心中的猜想总算是具象了些,先前模棱两可、断断续续的片段夜总算有了联系,“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江二的死也可能是有心人假意为之,目的便是混淆视听。”
说吧,梁舜尧吐出一口气,现下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说的这番话会不会对承盏有影响,所以在说到她时,他稍微顿了顿,灵光一现,脑海中闪出了‘仵作’二字,便正好用上了。
只是‘姑娘’二字太过顺口,便也急忙跟了出来。
“哦,仵作姑娘?”很显然,他那点停顿,也被承盏抓住了,“看来,我们温公子好像对这位仵作姑娘有点特殊啊?”
原本调侃捉弄的话语用腹部说出来的话,到底是违和的。
梁舜尧只觉全身发毛,心中擂鼓震天,又觉得那句‘温公子’与她故意奚弄自己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难道世间女子戏弄人时的语气皆是一个模子的?
“回主上,并无,只是这位仵作是女子,所以温璟才会这般形容。”
“那我想她定会是位奇女子。”
若是今日这位仵作姑娘不知容颜,承盏也依旧会如此称赞。
这世道男女同生,但当权者却大多为男子,女子只能被迫或是被规训地将自己深藏宅院,不问时政朝向,不明科学热点。若是有人愿意跨出那一步,比成果先一步到来的是‘大男子’的指责。
莫说韶华姑娘受不受得了,怕是连初出茅庐的少年公子也是听不得的。
承盏对此大不赞同,首先一点,她自己便是女子,这世上哪有女子欺负女子的道理。因此,若是有哪位女子欲突破牢笼,奔向这苍苍天地,承盏必定会助她一力。
只是她不知道无所谓不通梁舜尧心中所想,自然将那句话想成是梁舜尧的心里话。
“温璟,你不必对此感到惊讶。”
“这世上的女子受到了太多的束缚,她们很快就会觉醒过来,往后的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从事这些曾经被你们男子所垄断的行当。”
“所以,即便从未相见,但我始终有着一股格外强烈的直觉,那位仵作姑娘兴许是位奇女子。”
承盏坐在高台,将心里最直白,最明确的话语娓娓道来,用的不是虚假而又尖细的腹语。
她的身影隐匿在青帘之后,朦胧的光影只是浅浅罩在她身上。
从承盏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梁舜尧就抬起了头。
他始终跪在地上,斜上的视角不是很宽阔,高高的石阶挡在他眼前,似乎将上面那人抬得更高了。靠着小小的亮光,他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人影,正闲散地倚着,手指百无聊赖得绕着身上的衣带。
鬿的声音是如一池清泉,宁静却又清凉,除此以外,还有一层温润裹挟。但说起话来,却又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空远。
和她的大不一样,她是鲜活的,灵动的,独一无二的。
但她们的音色貌似有些相像......
心中的恐惧早已在思考二者有何不同时悄悄淡去了,梁舜尧忽地惊讶自己怎能将这二者作以比较,两人本就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自己不应如此更不能如此。
似乎是才察觉到了梁舜尧的视线,承盏再次开口,只是又用回了腹语:“怎么了,温公子?”
许是勾起了什么趣心,承盏坐正了些,继续道,“你看上去对我很是好奇,那让我猜猜,你是好奇我长什么模样,还是好奇别的什么?”
闻言,梁舜尧又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一样,“蹭”得一下,伏到了地上,“温璟不敢,主上。”
眼看话题越聊越偏,自己越来越不能回答上来,梁舜尧便趁此机会想将话头引回去,“主上,江二一事便是如此,任务温璟没能完成,是温璟无能,温璟请主上责罚。”
话落,这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梁舜尧不明白上头那位怎么就不说话了呢,总觉得今日的主上似乎有些...话密......
倒是不像先前灯鬼们传得那般默然。
“‘九枝灯’的规矩想必你应当是知晓的。”
“回主上,任务失败者,自领五下鞭罚。”
梁舜尧跪直了自己的身子,回答得不卑不亢,仿佛下一刻,他便要入火海,接受□□焚身的绝痛之苦。
他心中忐忑,却不知此时的承盏心中亦是没甚主意。
事实上,承盏从一开始便没有想好如何责罚他。
她如今正需要他的帮助,而“九枝灯”的鞭罚一向厉害,一鞭挥下,皮绽肉开,更别提这一次,他要接受的是五鞭。故而,她在得知江玉祁自缢后,便传话夏南,将其拦下以见她。
可若是当真一点不罚,底下的其他灯鬼,烛下呢?
承盏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温璟,那江二的死与你无关,却与你的任务有关,故而我免去你的鞭罚,重新给你一个任务,如何?”
原先还在沉默中等待宣判的梁舜尧终是放下了那颗心。
“温璟必当全力以赴。”
“若这次你的任务仍未完成,那么便按规矩来吧。”
“是,温璟多谢主上开恩。”
梁舜尧跪得更低了,散落的墨发尽数铺开在他的背上,墨色与玄色重叠,交织一片。
“找出江二自缢的真相。”承盏又靠了回去,轻抬右腿,居高临下地望下去,“这便是你的新任务,期限为江老爷大寿十月甘三。”
“是,温璟明白。”
“如此,便退下吧。”她一手撑头,另一手又朝地上那人挥了挥。
梁舜尧自然是看不见的,视线之内,所见皆为漆灰石面。
“是。”
说罢,才挺起身子,向上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他心中亦是迷蒙一片,看不清,摸不透,无解的很。
直至走出那间石殿,梁舜尧尚觉得茫然,而这些凝结起来,将他的心完全罩了起来,独留他自己在里面徘徊。
这种感觉他无从诉说,明明是一个清楚的新任务,但为何连“九枝灯”也要查清江玉祁的死?江玉祁这个人是很重要吗?还是说,江玉祁是如何与“九枝灯”扯上关系的呢?
再者,今日上头那位说话的语气,言语间的腔调,竟然与她这般相像。
她们之间又有着什么关系?
梁舜尧回握了握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湿透了,冷汗将里衣浸湿了,轻轻地贴着,那种贴身的感觉令人窒息无措。
慌张之中,他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行动?
一夜的不眠,附上一日的奔波,无一不在蚕食着梁舜尧的心智。
他尽力撑着,却只觉眼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他扶住身旁的石墙,竭力呼吸着,想要让自己坚持住。
一步一步走地艰难,但好在如他所愿。
他躺在床上,硬邦邦的,但此刻的他早已不甚在乎,只觉得眼神渐渐迷离,恍惚间,坠入了梦中......
粘粘:好像要掉马了欸
幺幺:无事,无事,掉不掉,让我们且看下回分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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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