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玉梅

“梁公子先前可有见过江二公子?”

承盏问得轻,面上又是笑吟吟的,身子也许是因为好奇向前倾了倾,正抬着那双杏眼盯着他。

梁舜尧被她盯得有些发怵,背上因这一问句热汗直冒,竭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俊秀的脸上虽是面无表情,但逐渐升腾的那一抹羞红直接撕破了他的掩饰。

他不知如何作答。

或者说,在这件事情上,他做不到对承盏说谎。

若是换做以往,他回答了“认识”,以承盏的性格大抵会就此打住。

可今日这事的主角是“江玉祁”......他不知道承盏会怎么做。

总归结果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打住,要么深入。

虽说这件事不关梁家,但事关“九枝灯”......

梁舜尧做不到拿这件事来赌。

只是在他思索如何回答才能滴水不漏之时,他的沉默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承姑娘,怎么会想起问这个问题?”梁舜尧选择避而不谈,反客为主:“难道是怀疑我?”

梁舜尧看着承盏垂眸轻笑,“怎么会呢?”

承盏摆正身子后,一手随意拨动着垂在身侧的白玉梅,凹凸的雕纹细细感受一番便能知晓上面刻着些什么,声音虽是轻快的,却带了些严肃,将自己问他那句话的原因娓娓道来:

“只是,梁公子方才说先前在这不惊街认出了我的背影,又看清了江二公子的脸,你还说我们之间相隔甚远,既如此,若梁公子在当时从未见过江二公子的情势下,还能将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并将一个完全是陌生人的模样记得这般深刻。我只以为梁公子的眼神一定是一等一的好,脑袋也是一等一的聪敏。”

“所以,我才想问问看,你们先前可有见过彼此?”

“啊-”承盏突然像是灵光一现般,眼神惊得都盛不住,直直钉在了梁舜尧脸上,“对了,梁公子,再与你讲一件趣事。如何?”

梁舜尧并没有回答她,但黑眸紧盯。

承盏被他盯得反倒更加放松随意,耸了耸肩,笑言:

“前些日子,我和师父一同到江家别院为江老爷复诊。你猜怎么着,我竟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同你十分有九分相像的侍卫。当时,他身着土棕麻衣,头低得看不清脸,我便先入为主,当成了你,便将人喊住了,与他简单聊了几句,但后来我一再追问他,他依然否认,我才知道好像的确认错了人。”

从承盏开始陈述原因,梁舜尧只觉得自己在被戳破谎言的悬崖边上反复横跳。每当他以为承盏下一句就要说“总而言之,你和江二公子原本就是相识的。”时,这姑娘又会给他拉回来,如此反复。

原以为这个话头结束了,她又给他扯出那天潜入江府的事情,那时的她不像现在这般咄咄逼人,但也时刻让自己吊着一颗心。

在这些个说话的间隙,梁舜尧隐约觉着面前的承盏不像承盏。

或者说,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蹦蹦跳跳,可可爱爱的承盏。

面前的她,即便话语总是轻巧欢快的,但语气神态却是夹带着冷冽寒气,宛若寒枝上傲然绽放的艳梅,色盛引睛朱团团,性独却屦雪皑皑。

“是吗?世上竟有这般巧的事儿。”

“是啊,我也很是惊奇,只是现在我倒是更相信了,因为那人只是与你长得相像,但他那态度着实是冷淡的,不如梁公子你尽人情。”

两人相对,一方低着头,一方扬着头。

彼此的眼中都印着对方的面孔,但倒影很小,他们之间离得不算很近,所以,承盏大抵是看不清的,但心里又是明镜澄澄。

为何只有承盏看不清呢?

自然是因为梁舜尧的眼神好,还是一等一的好。

“所以,话又说回来,梁公子,你们先前可见过?”

“从未。”梁舜尧明白这问题是糊弄不过去的,“打小家中长辈便夸我眼神好,脑袋亮。所以我只是善于记忆罢了,再无旁的原因。”

承盏闻言,点头表示赞同,眼中的崇敬不隐,“梁公子,你眼神真的很好欸。”

一句话而已,梁舜尧却实实在在地放了放心,唇角的弧度也自然升起。

“姑娘谬赞。”梁舜尧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抬眼便是逐渐西斜的远阳,心中盘算着时辰应当是差不多了。

“承姑娘,一会可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四处闲逛。”承盏见他抬头看天,便知道申时马上要到了,从这儿赶回去也要耗些时辰的,“梁公子有事,便先走着。”

承盏一向如此,尽管面上总是笑意满满,但话却总说得直白。

梁舜尧轻笑回道:“倒是承姑娘聪慧直爽,我一会有要事,怕是不能再多留了。”

“嗯,梁公子快些去吧,免得误了时辰,吃亏了自己。”承盏放下手中的白玉梅,朝着梁舜尧轻轻摆了摆手,“路上小心些。”

白玉牌在衣料间来回穿梭,引得梁舜尧的视线投过去,也是这时他才看清了那只始终被她摩挲着的白玉牌,玉体纯白晶莹,上面精雕玉琢着盘根错节,梅花高悬枝头,层层叠叠,交错新荣。

原来是块白玉梅啊。

“明白的,时辰还早,承姑娘逛累了还可喝一口茶,玩得开心。”

原本就说好的,下次一定先送她到家,现在倒好,今日又是自己有事先离开,独留她一个人。

梁舜尧心中回忆起上次分别,冷峻不禁,对上承盏困惑的眼神,缓声解释着:“我只是在想,你我之间似乎总是‘言而无信’。”

“明明上次我因水坝之事急忙回住所时,我们便说好的,下次定是送你到家。可如今到了这一天,却还是没能送成。”

话语间,承盏自然听得出他的无奈,甚至有些自嘲。

还在想如何回应,耳边又是传了句自问的话,声音低低,应当是他说给自己听的罢。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般的?”

“小事罢了,梁公子何必如此耿耿于怀?”承盏一时有些茫然,不明白梁舜尧怎的就突然变得这般感伤?

原先心中的坦荡荡不知为何也跟着他一道揪了起来。

她心中很是不解,这段情谊顶多算是君子之交,本就不深的情分,哪来这么些个“这般”“那般”的?

若硬要说起来,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集也仅限先前“拖延治水一个月”的任务上,顶多就是算计了他一回,让他当了个替死鬼,再者就是替他治了个病,陪他了几日,照顾他了几日,可这不本就是医官要做的事吗?

即便这个活儿是她自己说服的罗允,

即便那时候有故意增进感情的嫌疑,

即便那时候自己也察觉了他的奇怪,

可是,这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任务啊?

其他的其他,都是可以忽视不计的……

更何况,都隔多久了,个把月了,

难不成他替死鬼当上瘾了?!

想到这里,承盏满腔的无奈尽数转化成对自己办事效率高的自豪,并且心中喟叹自己任务完成得如此出彩,简直就是尽善尽美。

或许,这就是盈透铺子最近提出的“售后良好”。

与她正对面的梁舜尧自然不知道承盏的心理活动,尚且沉浸在自己不算高兴的世界里头。

“寻常来讲,多的是郎君送姑娘,行君子之礼,怎么到我这儿,反倒是颠了个道呢?”

“梁公子说笑了,话本子里头郎君送姑娘的戏码多的是,可你看这世间上下,哪有这么多深情公子啊。”

即便是有,又岂能让我遇上呢?

梁舜尧一时无言以对,原先还有些着急离去的脚步却是从未挪动过,始终定在那儿。

“梁公子,可别误了时辰。”承盏在他的注视下伸手指了指天,远阳又偏了些,“至于郎君送姑娘的事儿,我们下次再聊罢。”

尽管只是几句话的时辰,也是耽搁了的。

梁舜尧没再推辞,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句“下次再见。”便转头离开了。

这是第二次。

在阳光倾洒下,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淡去。

他想为梁家翻案,还梁家上下一个清名,而她知道这条路哪有这么好走,单是他计划中的一小步--混入“九枝灯”,就已经是寻常人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但是他做到了,但他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天知道。

承盏收回视线,再看了眼“不惊”,抬步,与之背道而驰。

“走吧,江玉祁,替你去找个帮手。”

*

梁舜尧回到石室后,心中忐忑,在石室内反复踱步,却还是没法让自己心静下来。

但耐不住申时三刻到了,他只好带上那只面具,朝殿堂走去。

“你就在这儿安静等着,主上一会就来了。”夏南将他带到位置,任务也就完成了。

许是怕他像上次一般,拉着自己问东问西。这次,夏南退的迅速,梁舜尧转个身的功夫,一转眼,就只能看个背影了。

“溜这么快?”梁舜尧小声嘀咕着,想起第一次被夏南带进来时,自己害怕露马脚,拼命低着头,好在是有惊无险,而现下,青帘之后空无一人,心中紧张之气又是无处宣发,只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打量起了这座殿堂。

它是建于山石之中,故而四周皆为自然石壁,嶙峋突兀,恣意峥嵘。堂室不大,却是高耸。数十的石阶斜挂下来,明暗交错,长宽不齐。尽管如此,却是不显幽暗无章,石阶的两侧皆摆放着九枝灯样的铜柱,每一枝向外延申着一座托盘,而摆在上面的红烛正鞠躬尽瘁地燃烧着,嫣嫣烛油滑落,滴在盘中浅浅的清水中,便成了朵朵烛花。

跟着石阶向上,便是那层青帘。殿堂之中也会有风穿堂而过,带着那层青帘前后左右相撞,响声有些聒噪,却算不得沉闷,自然响得与“玉石撞陶瓷”那般清越以长不同。玉石与珍珠相连成一体,珠光与翠绿相承,在这无光的石室内倒是精彩。

至于青帘之后是个什么模样,那便不得而知了,只能看见一个圆球形的发光体,正在肆意给予光明。

梁舜尧正想探身往前瞧瞧时,便听见头顶又传来了那道不像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尖细得令耳朵直发刺。

“我的殿堂,可还入得了眼?”

粘粘:早点睡觉!困困

幺幺:早点睡觉!困困

祝大家睡个好觉--[玫瑰][好运莲莲][橘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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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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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宽
连载中十八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