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杂人等莫要靠近,阿松请你帮忙记录。”承盏简单提了一下记录的格式和要点,便转头着手自己的准备工作了。
晨风微微吹起四周的白纱,承盏站在白墙之中,多少有些恍惚。
但她明白这份情,她谁也不能说,更谁也不会说。
只有帮他完成他想要的最后的一切,他才能够安心,而她自己亦能够心安。
“嗯。”阿松郑重地应下,神情凛凛,将垫板靠在自己臂上,笔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待一切都准备得当,承盏垂眸,眼神复杂,但很快便将目光落在了江玉祁紫绀的脸上,合眼,虔诚而庄重地朝着遗体鞠了一躬。
来吧,
江玉祁,
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
“死者江玉祁,男性,身长约六尺......”
承盏眸色凌厉,一双净手落在江玉祁头部。
她目光潜心涤虑地扫量过江玉祁面部的每一处,最终先降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将其掰开,确认眼白与瞳孔,又看了看头顶发丝之处和耳后颈侧之地,将整个头颈部抬起左右转动后才将其恢复,再将口唇掰开,确认了舌头与牙齿的状态,而后缓声道:“死者眼膜浑浊,瞳孔可视,牙关紧闭,舌头微伸,口中唾沫无异色,面部颈部呈紫赤色,无外伤,无淤青,无断折,喉下,颈侧有明显绳索样赤色勒痕,自喉下延展至左右耳后发际,横长九尺。推测由绳索勒闭气管导致心脏骤停。”
说着话,承盏的手顺着脖颈往下,随之目光一凝:“死者双手虚握大拇指,两侧小臂和胸前呈现大量鞭痕和割迹,伤口新旧交错,推测为鞭子,利刃所致。”
承盏说完,视线只挪动了方寸,“胸腹部有瘀伤,伤痕为青紫片状,未伤及骨头,推测为大力且持续的冲击所致。”
话音刚落,承盏便开始将那掩盖私/处的布块解开,心中轻声向其道歉冒犯。
她动作利落迅捷,面容严肃专注,并无半点分心,连阿松这个经常办案的人都不经对眼前的姑娘升起几分敬畏。
“下肢下端偶见鞭痕,无断折,脚尖自然朝外,腿上有血荫,如火灸斑痕,及肚下至小腹并坠下,呈青黑色。”
说罢,承盏又将其轻轻翻了个身,朝着某个部位看过去,继续道:“大小便自出,粪便中有少许血丝。属自缢。”
一抬眼,入眼的是江玉祁早已溃烂不已的背部,鞭痕深深嵌入了肉里,狰狞地在皮肉上绽开血花,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叫人唏嘘。
明明是江府矜贵的二公子,全身上下,前前后后又怎会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阿松站在一边,本是神色肃立,脊背挺直,很是一副正气凛然之势,可到了这会儿,却也是没忍住蹙起眉头,眼睛目瞪口呆得盯着那些伤痕,但又不敢轻易出声打断,只敢又将自己的呼吸声收低了些。
承盏眼神瞥了瞥记录之人,并未停留,只是将自己的声线稳了稳,才出声道:“背部呈多处大小不一的鞭痕,有大片淤青,呈青黑色。”
“紫色尸斑主要分布在死者腹腰部,双上肢的腕部以上部位,双下肢的足部,颜色较浅,以指压迫,尸斑消退,尸僵仅出现于颌项关节处,推测死亡时间为寅时一刻至卯时之间。”
就在阿松以为承盏马上便要开始剖验之时,承盏却从一旁地上拿起那瓶原先放着的黑瓶子。她将里面清澈的液体倒在干净布头上,小心翼翼地将其涂抹至江玉祁的整片胸腹。
气味在空气中挥发开来,阿松眉头一皱,看着承盏,“是白醋?”
承盏对上他疑惑的视线点了点头,“这句话不用记,白醋可穿透尸表,将一些隐藏肺腑的深层伤痕显露出来。”
阿松瞬间意识到这是他绝佳的成长机会,更是他往后不可多得的珍贵经验,忙跟着在心底将这句话刻录下来。
顷刻之后,承盏再度呼吸一滞,双眸怒抻,江玉祁胸腹部,那片早已几乎淹没了好肉的地方又出现了几块深紫色的淤痕!
“死者下腹部将白醋涂抹出现块状深紫色淤痕,内脏是否破裂未知。”承盏眸色渐冷,眼中的不可思议就此掩去,大声道:“推测为重物重击所致。”
站在一旁的阿松更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波涛汹涌,笔上更是奔逸绝尘。
承盏停顿之后,见阿松鼻头停下,才转身将那一整套的锉刀利剪摊开,从中取出了一把最小的刀刃,“现在准备开始剖尸。”
稍略定神,承盏再次将目光投在江玉祁的腹部,手轻轻按压着一侧皮肤,确定好下刀点的同时,屏息凝神,刀刃半数没入肚皮之下,本就纤瘦凹瘪的腹部就从落刀点开始一点点绽开,血珠成线。
和承盏预料的相差无几,因为江玉祁死亡时间就在当日,因此他的血液早已停滞,现在渗出的血也是他体内仅剩下的活血。肤色的苍白与血液的黑紫形成鲜明的对比,承盏将那把小刀放下,双手开弓,轻轻将腹部两侧的皮肉展开,又顺手拿出干净纱布,里面暗沉沉的脏器暴露在空气之中。
手中的工具从小刀换到剪子,工具起起落落,互相碰撞,发出叮当声,敲得阿松脑壳发麻,他暗戳戳撇了眼直直敞开的腹部,血淋淋,湿哒哒,脑中瞬间爆出一股晕眩感,只觉这姑娘莫非是活阎王转世,这般血腥瘆人的场面,竟也是面不改色。
实在是到了极点,阿松强正住身子,防止自己当场昏晕过去,弱弱开口:“承姑娘,我有些受不住,可否...可否容我缓缓?”
缓缓?
现在嘛?
没看见江玉祁正肚皮大敞着,等待仵作探探这隐藏在死亡背后的虚实呢!
阿松心中一阵纠结,无比懊悔自己明知有晕血症还是没忍住好奇瞧上了那一眼。
“你有晕血症?”承盏这才开口,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止,抬眼,对上那双略显心虚的眼。
又从眼跳到了他发白的嘴唇上,轻轻蹙起的眉也只好放下,“快把东西放下,立刻按揉内关穴,右掌朝上,左手的三根手指齐腕搭住,对齐手指中间横纹,再往上一点点,那就是内关穴。”
阿松看见了承盏轻轻叹气,自认为是心中不耐,哪还管得了其他,立马开口: “多谢,承医官,是我自己没忍住硬要看下去的。”
他背后猛地一湿,又自顾自觉得自己态度不端,于是赶在承盏开口之前,又拼命解释:“这毛病我打小就有,但是...但是只有李大人知晓,原以为开膛破肚的血液应早已凝固,才没有刻意同您提起。”
只有李大人知晓。
承盏心中瞬间了然,从事处政司这一行的总会碰上大大小小的血案,若是让旁的人知晓处政司中某个人的绵薄之处,恐怕连同李琰他自己也会受累。
虽然不明白李琰为何这般仔细他的缘故,但终归有他们自己的道理和缘分。
“嗯,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好,多谢。”承盏见这个阿松傻愣愣的,想着应当给他一个体面的理由:“你做得很好,不用自责,请你快去转告李大人,‘记录的字数太多,劳烦再请一位大人来接替记录。’”
“明白的,承姑娘。”阿松哪能不明白承盏的好意,更是不敢怠慢一点,立刻放下手中笔纸,快步走了出去。
左右不过一个勘验,死者已经剖开了,若是不尽快的话,只怕再生变故。
于是承盏又继续了下去。
其实,打从剖开那一瞬,承盏就对他这具身体有了一处疑惑--
明明江玉祁本人对她说的和体征呈现的都是自缢,原先剖肚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的,为何肚中流出来的血却呈乌黑呢?
只能说江玉祁的死是注定的,却不是由他自己注定的。
而这处疑虑的答案看来还藏在他身体之中。
带着这个推测,承盏拨开层层盘绕的大肠,一眼锁定在了他微微彭起的食胃上。
承盏又换了把小剪子,这种是专程用来剖剪内脏用的。
白皙的玉手上沾染着乌血,一只用以捏起食胃的一边,另一只先是运用那把小剪子压了压那食胃,
是大半实心的,那便说明江玉祁在死前进食过大量不易消化又易产气的食物。
可一个早已想要了断的人哪怕只是想在死前再尝一尝寻常味道,顶多也就是蜻蜓点水一般,怎可能会将自己吃得撑肠拄腹。
她也不过就是微微皱眉,而后那把小剪子则以精准的角度刺穿,剪开,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承盏眼中瞬间染了些光亮,拿着小剪子的手立刻换上了新的持物镊子,将食胃中的残渣一点点夹出来,泛着酸的水也因为一套动作向外蛄蛹着。
承盏轻轻嗅着,只觉得这气味酸中带涩,虽说其味酸得不浓,但也不正。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药草味。
再仔细嗅一嗅,承盏确信这其中一定是药草味。
只是究竟是何种药草,单凭这么些黑雀雀的残渣和发着绿光的酸水怕是很难推测出来。
这么多......
不对,
且不说这量太多,一个脾胃不健全之人又怎会吃过多不易消化的膳食纤维,而膳食纤维又易产气。
江玉祁对外始终称病抱恙,对内更是个体弱多病的主儿。
这么一位药罐子公子,要想找到他吃的药方,就得先确定他得的是什么病,对症下药,才能达到满意的结果。
承盏轻点着头,抬头对上梁舜尧那双费解的桃花眼,四目相对,时光静止,有些尴尬且无措。
一时之间,两人都默契得不说话,直至约摸有过了几秒钟,闻及梁舜尧开口:“承姑娘。”
“是你啊?”语气很是惊讶,仅此而已。
梁舜尧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身上穿着的白裙多少因为一地的尘土而染的泛黄,肘以下的衣袖被挽了起来,一点点的血液随着手臂溅出。
还好将袖口挽了起来。
不知为何,梁舜尧看到这一幕时,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李大人在忙江家的事,不在外头,便只能是我了。”梁舜尧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时不时还看了看那血淋淋的现场,只觉得眼前的姑娘好生厉害。
“都好。”承盏此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惜字如金:“笔纸在那,梁公子准备吧,江二公子等不了太久。”
也许会有人觉得承盏为什么在结束的时候惜字如金了,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装乖了,原因如下:1.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仵作工作,这份工作本就特殊,无论是外观的检查还是开膛剖肚的检验,都是极其严肃认真的事情,是对这份工作的负责,更是对这位死者的尊重,所以,不能再以玩笑的语气。2.江玉祁和承盏之间尚有渊源。3.承盏在工作时的态度一定是细致严苛的,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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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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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