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疑

“江二公子等不了太久。”

虽说只是为了办案,但梁舜尧却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刺耳。

但刺耳归刺耳,帮人办事还是要公事公办。

廉平之德,吏之宝也。

梁舜尧默默在心中将那句话反复背诵,才出声。

“明白的,你直接开始吧。”说罢,他便立刻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笔纸,更换了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等待着承盏的话语。

“死者腹腔血液呈乌黑,体内脏器无破裂,无内出血,颜色质地正常,食胃膨胀,液体呈青黑色,发酸,残渣发黑无毒,量多。”说完之际,承盏抽出了之前放在江玉祁口中,食胃内的银针,确认并无中毒之样。

虽说这勘验场地位于江府大院之中,四面通透,光线充足,但四周到底围着四面白纱,多少也起到了遮拦的作用。时间正一点点流逝着,尸体长期暴露体内的酸腐之味也缓缓向外飘了出来,好在发现的还算早,也恰好处于金秋,天气凉爽,尸体还未开始腐烂生蛆,否则此时的场景与气味只怕是更加精彩。

梁舜尧背后微微冒汗,看着地上专注认真的姑娘正将江玉祁里头的内脏一一拨开,仔细检查着,只觉得此刻的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绵延。

气味的确是有些怪异难闻,但先前好歹也是个从过军,上过战场的将军,因此,面对这等场景也已经从一开始便学着适应,习惯。

只是自己是因为有着过去那种粗糙经历,那眼前的承盏呢?

她又是如何习得这一身的本领呢?

若说是靠着苏江医馆的罗院长,那在进入苏江医馆之前呢,这通体一身的医术和处事不惊的性子究竟从何而来?

梁舜尧越想越发觉得眼前之人一定远不止如此,越琢磨越觉得她有些......

可怕。

自己怎会想到这个词来形容她?

梁舜尧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惊了一下又一下,却又根本找不到反驳自己这些想法的理由,既如此,那便等日后再瞧着看吧。

梁舜尧见承盏说完那句话后便始终保持沉默,眼神自然是肆无忌惮地乱飘起来。

突然--

一声不大的清脆,拉回了梁舜尧的视线。

承盏佩戴在腰间的那枚白玉梅因她俯身前后的动作而落在了地上,只是现在她正专注着验尸,根本无暇顾忌旁的些什么。

倒是被梁舜尧看了个精光,他站得有些远,根本看不清那枚落在地上的白玉梅,只能依稀看得出来是块白玉牌,凹凸有致,白糯净润。

这不,隔得远了些,好奇心不就被勾起来了吗?

梁舜尧见承盏依然认真辨认着,而自己暂时无事,才悄悄往前靠近了些,也许是目的奇怪,导致整个行为都看上去心虚无比。

“啧。”

梁舜尧整个人瞬间僵住。

“梁公子,江二公子的事情很重要。”承盏很是无语,原本还想耐着性子好好说,可话到嘴边,就变成这样了,“请您认真些,如果您觉得麻烦,我去同李大人说一声,绝不会丢了您的脸面。”

言外之意,

江玉祁的事情要紧得很,你不行的话,就趁早换人。

梁舜尧保持着,不敢再轻举妄动,心中却是蚂蚁上了热锅,急得直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味地问自己--

她生气了,怎么办啊?

这么严肃的场合,我怎么就走了神呢?

当然,除此之外,还带着层无法忽视的酸楚。

心中一边懊恼,一边猜测她与江玉祁之间的关系,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微妙。

真不是我说自己,怎么就偏偏这个时辰对她那块玉牌感兴趣呢?

现在好了吧,没看清楚不说,现在我该怎么回啊?

怎么办啊,救命啊,快来个人指点指点我啊!

无数个想法从脑海中闪过,脑中却是一片苍白,最终也都只是汇聚成一句话--

“抱...抱歉。”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也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将任务完成,其他的,等做完了这些,再说也是来得及。

“请您继续记。”

“是。”

“ 死者,江玉祁,死于自缢,身体上有多出非致命伤痕,推测为多种重物重击所致,手臂上有多道刀痕,鉴于死者生前患有躁郁心疾,猜测两手臂上的疤痕为其自残所致。并未中毒,通体血液凝固,以腹腔血液为乌黑,食胃膨起,其中有膳食纤维,药草等食物,量大。”

梁舜尧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便是:“没有中毒,腹腔血液却是乌黑?”全然没有注意到“江玉祁生前吃太多的疑点”。

“没错。”承盏朝她点了点头,“这是一处疑点。”

“斗胆问一句,一般来说,死者的血液应当都是同一个颜色,可对?”

“对,一般呈暗红色,若是有伤口,则伤口处的血液因为长期暴露,应当会从暗红再发展为铁锈色,直至凝固。若是血液乌黑,只有两种情况。”承盏空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根手指,“一,便是中毒,用银针便可探出。这种最为容易。”

说罢,空中的两根手指又变为一根,“二呢,则是由于死者本是可能患有的疾病,尤其是血液方面的疾病,可能会导致这个现象。通常这个现象是属于缺乏氧气,而自缢的确符合,但偏偏他是腹腔中的乌血云集,所以这第二点更没办法解释得通。”

更?

“二者相比,我想承姑娘应该更偏向前者,所以方才才会反复用针。”

承盏有些惊讶,“的确,但事实也的确如您所记录的那般。”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某种毒是验不出来的。”

承盏不是没想过,但若是“验不出来”,那就说明这毒早就已经深入肺腑,被其吸收,根本没留任何机会啊。

“不知道,这是处政司要做的事,不是我要做的事。”

这小子有点聪明的,再继续下去,怕是很难收场。

赶紧结束,收拾回家。

“梁公子,笔头动快些,记完好回家。”

梁舜尧并未多言,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在梁舜尧记录的空隙,承盏双手高于腰间,举在空中,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子,又动了动早已发酸的脖子。

“记好了,承姑娘。”

承盏看着梁舜尧点了点头,“那便去请李大人来就好了。”

“多谢。梁公子见谅,我这个人一工作起来话就将不利索,我刚刚要是态度上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出来。”

简单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方才失了分寸。

是为什么呢?

兴许是为了这正躺在地上的唯一的同频者吧......

“无碍,无碍,本就是我的问题,承姑娘提醒是应该的。”一个‘提醒’,足以见得梁舜尧用词的巧妙。

明明语气严厉,甚至难听,却还是愿意用这两个字,更是给足了承盏面子。

“哦对了,承姑娘。”梁舜尧故意顿了顿。

两人之间的冰层有些破裂了。

“您说,梁公子。”承盏心底反复回忆着方才接触时的每一句话,只怕自己又说了哪句不该说的,又没有用对哪种语气。

“你我同辈,无需称您。”

承盏恍然大悟,用脏手隔空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眉眼弯弯,“不好意思,我以后一定注意。方才还是有些急了。”

“梁公子,谢谢你。”

梁舜尧派的人是阿松。

他一直等在外围,并未离去。

一为不想,本着即便不在里头,也能听着学上一二,再者,若是里头喊人,他还可以帮上一忙;二是不敢,毕竟是李琰交给他的任务,若是再出什么差池,他哪里还有脸去找李琰啊。

因此,梁舜尧毫无疑问地便指定了他。

阿松赶到之时,江家人好不容易才歇了一刻,见他来,赵氏立刻又站了起来:“大人,可是仵作验完了?”

“赵夫人,我来找大人。”阿松不敢随意将进度说出,“大家稍安毋燥,稍安勿躁。”

阿松见众人还是听得进话的,迅速闪到李琰身边,在他耳边将勘验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李琰表情并未有太多变化,只是在听到‘腹腔乌血’处,也皱了皱眉。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请承姑娘和梁公子稍等片刻,我马上便来。”

“主母,老爷,江二公子的勘验结果出来了,二公子死于自缢,属于自杀。”

话毕,厅堂中的一众人都倒吸了口气,没等众人缓口气,又听李琰说,“但二公子身上有多处不致命瘀伤,一双手臂皆为刀痕,背部更为严重,岂止刀痕,还满是鞭痕。”

众人沉默不语,只是听到“鞭痕”之时,有几个后面的人悄悄瞥了瞥缩在角落的江老爷。

李琰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也并未做出旁的动作。

“二公子死亡原因已经查明,属自杀,只是他的死亡动机是什么?还有他身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这每个问题都难以用自杀二字来解释,再加上江二公子这满身伤痕,实在难以解释。所以赵夫人,您可要继续查下去?”

赵氏不语,看上去像被人活生生夺了生气,枯木一桩,“李大人,您容我缓缓吧。”语气悲凉,与深秋枯干上最后一片飘零而下的干叶无甚差别。

“好,赵夫人,您节哀。”

说罢,李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半天的功夫全用在这儿了,诺大一个江府,却只有一个拿不出手的老爷。

当真是可笑,亦可悲啊。

廉平之德,吏之宝也--臣轨

为何李琰要问赵蓁要不要查下去:

(不是不查,是查下去的代价可能是江家的整体口碑崩塌,引织堂面临倒闭的危险。)

从现在的赵蓁的角度来看:大家都说“小我要排在大我”之后,而在这里,赵蓁是母亲,但她同样也是江家的大主母,全府上下多少人都压在她身上,她自幼读书,学习,年轻时性子活泼,可能就是家里人说说,但现在作为当家主母,只能说不能由着自己的私心。一,江玉祁身上的鞭痕在江府众人听到时,就已经反应过来:大概就是江贯锦抽出来的。二,查下去的话,江宅势必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必定会影响到引织堂(江家的产业);三,引织堂马上就要再次迎来征缴供品,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被过度关注,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不全面!)

赵蓁,能做主母,能让江贯锦后宅只娶她一人,名义上只她一位妻,绝对是个有手段,有才智的女子。再加上赵蓁自己家是做学堂的,从小读书万卷,自然懂得礼义廉耻,更明白权衡利弊。

江玉珏:做官的,前文有提及,大家可以去前面翻一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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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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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宽
连载中十八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