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所有人都像被上了发条。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一天一翻,黑板上的公式越写越密,连课间都很少有人出去玩了。林夏初倒不觉得苦,她习惯了按自己的节奏走——早上比别人早到半小时背英语,晚上多刷一套卷子再睡。
周洲说她卷,她说:“这叫计划。”
“你这叫变态。”周洲趴在桌上哀嚎。
林夏初笑了笑,没跟她争。
江砚舟和她不在一个班,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两个人的名字总挨在一起。有时候她上他下,有时候他上她下,差距从没超过五分。
“你俩这是要缠一辈子吗?”周洲看着成绩单感叹。
林夏初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谁要跟他缠一辈子。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好像显得她想过这件事似的。
随着中考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夏韵华越发觉得女儿不对劲。
这天她敲响了林夏初的房门。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夏韵华端着水果进来,看着女儿埋在卷子堆里的背影皱了皱眉,“每天晚上学到这么晚,脸色都不太好了。”
“妈,我没事。”林夏初头都没抬。
“还没事?你上次月考之前失眠,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夏初笔尖顿了一下,没接话。
夏韵华把水果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你哥这周末回来,让他带你出去走走。天天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了。”
“我作业还没写完——”
“写不完回来再写。”夏韵华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
周五晚上,林泽轩果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瘫在沙发上,跟一条晒干的咸鱼没什么两样。
林夏初从楼上下来倒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妈让我回来的。”林泽轩闭着眼睛,“说你不开心,让我带你出去散心。”
“我没有不开心。”
“你哪次考前开心过?”
林夏初被他噎住了。
林泽轩睁开一只眼睛看她:“明天爬山,去不去?”
“不去。”
“别废话,妈说了算。”
林夏初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瞪了他三秒,转身上楼了。
身后传来林泽轩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对了,我还有个朋友一起。”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夏初准时下楼。
她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夏韵华在厨房里张罗早餐,看到她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出去走走脸色都好看了。”
林夏初没接话,坐在餐桌前喝粥。
门外传来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老周从驾驶座下来,拉开了侧门。
林夏初拎着包走过去,看到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第二排靠窗坐着一个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侧脸很干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看到林夏初,她转过头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好,我是季瑶。”
“林夏初。我哥的朋友?”
“嗯,妹妹好。”季瑶点了点头。
林泽轩从另一侧拉开门,坐进第二排,在季瑶旁边。
“后面那位你认识。”他系好安全带,头也没回。
林夏初转头,看到江砚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她上来,往中间挪了挪。
“你怎么也在?”林夏初坐进去。
“你哥叫我来的。”江砚舟看了她一眼,“说你最近学习太拼,出来透透气。”
林夏初瞪了一眼前排的林泽轩。
林泽轩假装没看到,对老周说:“周叔,青屏山。”
“好嘞。”
车发动了。林夏初注意到,她哥上车的时候,季瑶往窗户那边侧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但也没隔太多。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江砚舟。他已经在戴耳机了。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林泽轩和季瑶在前面聊天。聊的是大学的事,哪个学校什么专业好,分数线大概多少。
“你们想考哪里?”林夏初问了一句。
“北京。”季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我想考北大,你哥想考清华。”
林夏初看了一眼林泽轩的侧脸。他靠在座椅上,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季瑶倒是大大方方的,继续说:“你哥成绩一直稳,清华应该没问题。”
“你也不差。”林泽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林夏初在后排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头看江砚舟。他戴着耳机靠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晨光照得很亮。
她收回目光,也戴上了耳机。
山不算高,但爬起来也不轻松。
林夏初爬到半山腰就开始喘。她平时在操场上跑800米没问题,但爬山是另一种累法——台阶一阶接一阶,好像永远走不完。
“还行吗?”江砚舟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然行。”林夏初咬着牙往上走。
江砚舟没再问,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和她并排。
前面林泽轩和季瑶走得更快一些,两人并肩,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季瑶说了什么,林泽轩侧头听,然后笑了。
林夏初很少看到她哥笑得那么自然。
“你哥最近状态不错。”江砚舟忽然说。
林夏初看了他一眼:“你也认识季瑶?”
“见过几次。”江砚舟顿了顿,“你哥提到她的时候,和提别人不太一样。”
林夏初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不一样,但她不会说出来。
到了山顶,风很大。林夏初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拢了几次都拢不住,干脆不拢了。
山顶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风一吹,像一片翻涌的红海。
“来,过来。”林泽轩站在树下,朝他们招手。
林夏初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绸带。布料薄薄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许个愿吧。”林泽轩说,“听说这棵树很灵。”
“你还信这个?”林夏初低头看着手里的绸带。
“信不信不重要。”林泽轩把绸带系在树枝上,动作很轻,“重要的是,你有一个愿意去相信的东西。”
林夏初看了他一眼。她哥今天说话怎么有点不一样。
季瑶站在林泽轩旁边,也在系绸带。系完之后,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站了几秒。
林夏初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但她看到林泽轩看了季瑶一眼,目光很轻很柔。
她收回目光,低头想了一会儿。
风呼呼地吹,树枝摇晃着,绸带在头顶翻飞。
她抬起头,把绸带系了上去。
梧桐一中。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系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砚舟。他刚系完,手指还搭在绸带的一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你许了什么?”她问。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刚刚。”
林夏初被他噎了一下。
那边季瑶忽然开口:“林夏初,你哥经常提起你。”
林夏初愣了一下:“提我什么?”
“说你画画好,成绩也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季瑶笑着说。
林夏初转头看林泽轩。他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系鞋带,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
“他还会夸人?”林夏初故意说。
“他夸你的时候从来不让你知道。”季瑶说完,看了林泽轩一眼。
林泽轩站起来,面无表情:“季瑶,你今天话有点多。”
季瑶笑了笑,不说了。
江砚舟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林夏初用余光扫到他在笑,心里忽然有点不自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林泽轩在那边喊:“走了,下山了,我订了农家乐。”
“等等。”林夏初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山顶边缘跑去。
“慢点!祖宗!摔下去了明年我可不给你烧纸。”林泽轩在后面喊。
林夏初没理他。她站在山边,面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风从谷底灌上来,把她的卫衣吹得鼓鼓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祝我们都能去到理想的院校——!”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进山谷里。回声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江砚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跟着喊,只是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林夏初不知道。
林泽轩站在树下,侧头看了季瑶一眼。季瑶也在笑,眼睛弯弯的,什么都没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林夏初走在前头,江砚舟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三四级台阶。
“你许愿的时候在想什么?”江砚舟忽然问。
“不是说不能说吗?”
“你先说的。”
林夏初想了想:“梧桐一中。”
“就这个?”
“不然呢?”
江砚舟没回答。
走了几步,她又问:“那你呢?”
“一样。”
“也是梧桐一中?”
“……差不多。”
林夏初没再问。但她总觉得他说的“差不多”不是“一样”的意思。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那,一中见。”
江砚舟也停下来,看着她。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一中见。”他说。
很短。但很确定。
林夏初转过头继续往下走。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低头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扫到江砚舟在看她。
她假装没看到。
回程的车上,林夏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街灯。
季瑶和林泽轩还在聊天,声音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怕打扰后排的人。林夏初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志愿”“分数线”“北京”。
她没仔细听,但注意到季瑶说话的时候,林泽轩会侧头看她。
江砚舟坐在她旁边,也没睡着,但没说话。
“林夏初。”他忽然叫她。
“嗯?”
“你一定能考上。”
林夏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没再说话。
但她的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悄悄定了下来。
几个月后,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夏初正在画室画画。
手机响了,林泽轩打来的。
“查了没?”
“还没。”
“你肯定过了。我看了分数线。”
林夏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查分网站。页面加载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成绩跳出来的瞬间,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过了。”她说。
“我就说嘛。”林泽轩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江砚舟呢?查了没?”
“不知道。”
“你问问他。”
“你怎么不问?”
“你离得近。”
林夏初挂了电话,打开和江砚舟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说“晚安”,她回了一个“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查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条消息。
“查了。过了。”
“多少分?”
他报了一个数字,比她高了两分。
林夏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恭喜。”她打字。
“同喜。”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九月的梧桐一中,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