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汐城,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林夏初站在梧桐一中的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
阳光落在“汐城市梧桐第一中学”几个字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考进来了。
“发什么呆?”江砚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夏初转头,他背着书包站在她后面,校服已经穿好了,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和初中那会儿没什么区别——又好像有点区别。说不上来。
“没发呆。”林夏初收回目光,“走吧。”
学校的广播正在播放:“美丽梧桐,放飞梦想。欢迎新同学加入梧桐一中。今天你以梧桐为荣,明天梧桐以你为荣。”
林夏初听了一耳朵:“这词儿写得还挺正式。”
“每年都这套。”江砚舟说。
“你听过?”
“你哥之前和我说过。”
林夏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炸开来。
林夏初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人猛地一拍。
“周洲!你轻点!”
“我激动嘛!”周洲跳到她面前,“我们又在一个学校!你看了没有?”
“还没看分班呢。”
“走走走,一起去看!”
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周洲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他们快点。
林夏初和江砚舟并排走在后面,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她怎么还是这么吵。”江砚舟说。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也是。”
分班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外侧,一面墙那么大的铝合金框,里面贴着三张巨幅红纸,黑体字,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有人踮脚、有人侧身、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照,还有家长挤在里面问“同学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我家孩子”。
“让让,让让——”周洲拉着林夏初往里面钻。旁边一个男生被人踩了脚“哎”了一声,另一个女生喊“你别挤我,我自己都站不稳了”。
林夏初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探出脑袋,目光在红纸上快速扫过去。
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
她的名字在第三张红纸中间偏左的位置。同一行往右数了几个,她看到了江砚舟的名字。
“林夏初!我找到你了!”周洲在旁边喊,“3班!我也是3班!天呐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江砚舟也在3班!”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声插进来:“你们班人好齐啊。”
周洲回头冲那人笑了笑:“那可不,我们仨从初中就一起了。”
林夏初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周洲还在对着公告栏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发给妈看看”。
江砚舟站在外围,没往里挤,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去看看?”林夏初走过去。
“不用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找到了就行。”
“你就不能自己关心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3班。”
“我说的是我,又不是你。”
“你不是说我们仨吗,那肯定有我。”
林夏初被他噎了一下。
周洲拍完照跑过来,刚好听到这句,笑得不行:“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谁跟他吵了。”林夏初说。
“谁跟她吵了。”江砚舟说。
周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林夏初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新发的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美术字,字迹挺好看,不知道是谁写的。
周洲拉着林夏初往靠窗的位置走:“坐这儿!靠窗!”
两个人坐下来。周洲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松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高中,”她感慨道,“我来了。”
林夏初笑了。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江砚舟从前门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她们这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向斜对角的位置——隔了一排,不远不近。
他坐下来,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摞在桌角,动作和在家里一模一样。
周洲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他,一个人坐那边,多孤单。”
“他习惯了。”
“你就不能过去陪他坐?”
“我走了谁来陪你呀。”
周洲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班主任姓顾,教语文,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两条细细的纹。
他站在讲台上,第一句话是:“我不太凶,但你们不要太放肆。”
全班笑了。
他接着说:“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你们把该学的学了,该玩的玩了,该交的朋友交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全班,又补了一句:“该错过的,也别太难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被问的人摇了摇头。
顾老师没再解释,开始点名。
40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到”“在这儿”“有”。
念到“沈栀”的时候,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从靠窗第三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到。”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洲凑过来:“你前排的那个女生好高冷啊。”
“嗯。”
念到林夏初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到”。
念到周洲的时候,周洲举手喊了一声“这儿”,声音大到全班都回头看她。顾老师笑了:“这位同学很有活力。”周洲得意地坐下。
念到江砚舟的时候,他坐在位置上,微微抬了一下手:“到。”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周洲转头看林夏初,做了个口型:“他好装。”
顾老师没有调座位,说就先这样,等第一次月考后再说调座位的事。
中午食堂人多。周洲拉着林夏初挤进去排队,打好饭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没位置了。”周洲四处张望,踮着脚看了半天。
林夏初也在看。然后她看到角落里有个人站起来,朝她们招了招手——江砚舟,旁边有两个空位。
“走。”林夏初端着盘子往那边走。
周洲跟在后面,小声说:“江砚舟还挺周到的。
“还行吧。”林夏初说。
坐下来,三个人吃饭。江砚舟话不多,偶尔接两句。
“数学课听得我脑子疼。”林夏初扒了一口饭,随口说。
“你脑子什么时候不疼过。”江砚舟说。
“江砚舟你是不是欠揍。”
“吃饭的时候别动手。”
周洲在对面叹气:“你俩能不能好好吃饭。”
两人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时低头扒饭。周洲无语。
下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英语老师发了新课本,物理老师讲了一节课的“什么是物理”,听得人昏昏欲睡。林夏初撑着头听了一会儿,后排已经有人趴下了。
周五班会课,班委竞选。
顾老师把职务写在黑板上: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劳动委员、体育委员。然后说:“想竞选的自己上来,不限时间,说清楚你想干什么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栀站了起来。她走上讲台,站定,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不急不慢:“我想竞选班长。不是因为我想管谁,是因为我能把事情做好。初中我当过三年班长,有经验。如果大家选我,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说完鞠了个躬,下去了。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还挺响。
接下来陆续有人上去竞选副班长、学习委员。
竞争不算激烈,但也有人没选上悻悻地下来了。
轮到文艺委员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动。
林夏初看着黑板上的“文艺委员”四个字。她会画画,初中做过板报,艺术节也参加过。
她想干这个事。不需要别人推,她自己想去。
她站起来,走上讲台。周洲在下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大家好,我是林夏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竞选文艺委员。初中做过板报,参加过艺术节,这方面我有经验。班级的文艺活动、板报、展板这些,我都能做。”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选我,你们不会后悔的。”
鞠了个躬,走下去。周洲在下面使劲鼓掌,嘴里还喊着“好”,被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才消停。
江砚舟在斜对角,低着头在翻书,好像没在听。
但林夏初走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顾老师等了一会儿,问:“还有没有同学要竞选文艺委员?”
没人举手。
“那文艺委员就是林夏初同学了。”
林夏初坐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沈栀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竞选结束,放学铃响了。
周洲她妈来学校接她,在校门口等。她冲林夏初和江砚舟挥了挥手,跳上车走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夏初收拾书包,抬头看到江砚舟还坐在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书,没急着走。
“你不走?”
“等你。”
“等我干嘛?”
“书包挺沉的。”
林夏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确实塞得鼓鼓囊囊的。但她不可能承认。
“不沉。”
“那你自己背。”
“……你这个人。”
江砚舟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拉好拉链。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竞选了?”江砚舟问。
“想去了就去了。”
“你倒是挺主动。”
“想做就做,干嘛要等。”
江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走了一段,她又问:“你怎么不竞选?”
“麻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
“随口问问。”
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大道的叶子还是绿的。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路边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声音很脆。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下周月考。”江砚舟说。
“知道。”
“别又考不过我。”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一定能考过我一样。”
“我有信心。”
“我也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影子在脚下安静地铺开,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
就像什么都没开始,又好像一切都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