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课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楼，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一排落地的镜子，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小时的基本功训练结束，林夏初累得腿都在抖。
她换上自己的鞋，把舞蹈鞋塞进包里，拖着酸软的腿走出教室。
等候区的椅子上，江砚舟靠着栏杆睡着了。
他歪着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某款游戏的界面上。
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少年安静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少了清醒时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多了一点柔软。
林夏初站在他面前，看了几秒。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然后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喂，醒醒啦。”
没反应。
“醒醒！”又戳了一下，稍微用力了一点。
江砚舟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嗓音惺忪地应了一声：“嗯……下课了？”
“嗯！下课了！”林夏初直起身，把舞蹈包往他面前一递，“走吧，给我拎包。”
江砚舟清醒了。
他脸色一黑，收回手，站起身就往外走，头都没回：“自己背。”
“喂！你等等我呀，我开玩笑的！”林夏初连忙追上去，拉住他衣角，“好啦不逗你了，走，姐请你喝奶茶！”
江砚舟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林夏初举起三根手指，“我林夏初，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值几个钱？”
“江砚舟——！”
“走吧。”江砚舟率先迈开步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奶茶店开在商场一楼，店面不大，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了各种愿望和留言。
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温柔。
林夏初趴在柜台前看了一遍菜单，歪头问：“想喝什么口味的？”
江砚舟靠在柜台边，双手插兜：“随便。”
“了解！”林夏初冲他眨了一下眼，转身对着店员，“你好——一杯冰淇淋红茶，加奶霜，加波霸；再来一杯波霸奶绿。另外，再要一个外卖打包袋。”
等了几分钟，两杯奶茶做好了。林夏初先端起自己那杯波霸奶绿，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江砚舟伸手来接，林夏初侧身躲开：“哎——这杯不是你的！”
“那我的呢？说好请我喝奶茶，林大小姐不会耍赖吧？”
“别急别急，在这儿呢！”林夏初笑嘻嘻地递过一个外卖打包袋。
江砚舟拆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空杯子。
杯身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随便。
江砚舟愣了一秒，猛地想起刚才点单时林夏初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分明藏着阴谋。
“林夏初——你给我等着！”
“哈哈哈哈！”林夏初抱着自己的奶茶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笑，“谁让你说要‘随便’的呀！这叫言出必行，童叟无欺！”
“你站住！”
“你让我等我就等？我才不傻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奶茶店，穿过商场的走廊，绕过中庭的喷泉。
林夏初跑得快，但江砚舟腿长，几步就拉近了距离。
她慌不择路地冲出一楼的大门——
一头撞进了某个人怀里。
“哎——！”
她往后退了一步，揉着鼻子抬起头。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白色卫衣，黑色长裤，干净又亮眼。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把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少年像是早就注意到了她，微微抬眼，脚步缓缓朝她走来。
“跑什么？身后有鬼追你？”
林泽轩的语气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不自然的关切。
他其实早就到了，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司机就在楼下停车场等着，打个电话就行。
但夏韵华说“你妹一个人不安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穿鞋了。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
“哥？你怎么来了？”林夏初仰着脸看他。
“妈让我来接你。”林泽轩面不改色，顺手抽走她手里的奶茶，“哟，还知道给哥带奶茶？总算懂事一回。”
“那根本不是给你买的！”
“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林泽轩！”
身后江砚舟喘着气追了上来，正好堵在林夏初身后。
前有林泽轩，后有江砚舟，左右夹击，林夏初瞬间没了辙，耷拉着脑袋，彻底认栽。
林泽轩已经吸上那杯奶茶了，嘬了两口，含混地说：“走吧，回家了。”
车上，林泽轩坐在副驾驶低头玩手机。
林夏初和江砚舟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林泽轩忽然开口，头都没回：“小鬼。”
林夏初没应。
“小鬼。”他又叫了一声。
“……干嘛？”
林泽轩沉默了两秒：“我今天本来不用来的。司机就在楼下等着，打个电话就行。”
车里安静了一瞬。
“但妈说你一个人不安全。”他顿了顿，“我刚穿好鞋，她就挂了。”
说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
后座安静了很久。
江砚舟扭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翘起来。
窗玻璃上映着旁边女孩模糊的倒影，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林夏初没说话。
心里觉得这个哥哥有时候还挺靠谱的——当然这话她死也不会说。
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给林泽轩过生日。
夏韵华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油锅滋滋响，葱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林泽轩和江砚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专注的脸上。
“左边左边左边！你是瞎子吗？”
“你才是瞎子，明明是你冲太快了。”
两个人嘴上互相嫌弃，手里的操作一刻没停。
林夏初跑上楼换了件衣服，刚下楼就听见门铃响。
“泽轩，开门——应该是你干妈他们来了！”夏韵华在厨房里喊。
“妈！我打游戏呢！让我妹开！”
林夏初白了他一眼，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徐雅宁和江辞霄。
徐雅宁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江辞霄拎着一个大蛋糕，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干妈，干爹好！”
“哎，我们初初真懂事。”徐雅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江辞霄把蛋糕举高了一点：“猜猜什么口味的？”
“草莓的！”林夏初想都没想。
“猜对了。你干妈说你爱吃草莓，特意订的。”
游戏刚好打完，林泽轩和江砚舟一起从客厅走出来打招呼。
徐雅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包，递到林泽轩面前：“泽轩，拿着。生日快乐。”
“干妈，这太客气了——”
“拿着！图个好彩头。”
夏韵华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哎呀雅宁，你这是干什么？”
“一点心意，你可别拦着。”徐雅宁挽住她的胳膊，“泽轩马上中考了，给孩子鼓励鼓励。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讲究这些？”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天，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
江砚舟和林夏初并排坐着。
桌上摆满了菜，夏韵华忙了一下午，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向同一块糖醋排骨，在空中碰到一起。
“你吃。”江砚舟缩回手。
“你吃吧。”林夏初也缩回去。
排骨还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林泽轩从旁边伸过筷子，一筷子夹走了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看我干什么？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俩要不要这么客气，跟相亲似的。”
两人同时瞪他。
林泽轩无辜地眨眨眼，继续啃排骨。
江砚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林夏初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桌上，话题转到了高中。
“省重点的录取线今年又涨了。”林晏川说。
江辞霄点点头：“泽轩今年中考，应该能稳上省重点吧。”
林泽轩点了点头。
夏韵华转头问林夏初：“宝贝，你呢？高中想考哪里？”
林夏初不紧不慢地说：“省重点。 ”
桌上安静了一秒。
徐雅宁笑着说：“那砚舟呢？你们可以一起啊。”
江砚舟低头扒饭：“我也考省重点。”
夏韵华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两个人一起有个伴。”
林夏初没接话，低头吃饭。心里想的是：谁要跟他作伴啊，我是自己想考的。
吃完饭，林夏初和江砚舟被安排去楼下便利店买饮料。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砚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什么？”
“考省重点。”
林夏初看了他一眼：“当然认真的。我说过的话哪句不算数？”
“没什么。就是以为你会考本校。”
“本校有什么好考的。”林夏初的语气很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要考就考最好的。”
江砚舟沉默了几步。
“那一起。”
林夏初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考得上再说吧。”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考上了一样。”
“我肯定考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从小就这样，定了目标就去拼，不喊苦不喊累，也不跟人解释。
江砚舟没再说话。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夏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回头看，不知道江砚舟在后面看了她一眼。
但她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多想。
她要想的事情还有很多——下周的月考，省重点的录取分数线，数学还能再提几分。
至于别的。
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