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雅集散去,锦绣园那场风波,没过半日就传遍了京城。
沐府闺阁内,窗扉半掩,落了一窗浅浅的春光。
沐元瑶端坐在妆镜前,脸上是压不住的戾气。
那日海棠花下,她当众被秦京昭怼得颜面尽失,沦为全场笑柄,已是奇耻大辱,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事后竟然还有更让她咽不下气的事。
满城都在传,虔王江随野,那日特意撇开众人,单独邀请了秦京昭游园赏花,二人独处许久。
流言越传越盛,捧得秦京昭风头无两,衬得她沐元瑶那日的落败,愈发狼狈可笑。
她身为吏部尚书嫡女,容貌家世样样拔尖,年年雅集都是众人簇拥的中心,以往虔王虽散漫不羁,却从未对任何闺秀另眼相看,可如今,偏偏看上了出身卑贱的秦京昭。
秦京昭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义女,凭什么这般出风头?凭什么赢了她,还能得皇子青眼?
连日来积压的妒火与恨意彻底翻涌上来,烧得她心绪难平。
她绝不甘心让秦京昭这般风光无限。
“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真当赢我一次,傍上几分皇子侧目,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身旁的贴身侍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她跟在沐元瑶身侧多年,最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看着温婉娇贵,最是记仇小气,受不得半点委屈。
“小姐息怒,不值得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侍女低声劝慰。
“息怒?”沐元瑶抬眼,眼底满是阴狠,“我如何息怒?那日满堂权贵都看着我被她折辱,如今全城都在传四皇子对她另眼相看,她一个卑贱弃女,踩在我的头上风光,我忍不下这口气!”
她越想越恨。
雅集之上人多眼杂,她动手只会落得心胸狭隘的把柄,得不偿失,可街巷市井,荒僻无人之处,出了什么事,谁能查得到她沐元瑶的头上?
秦京昭素来性子强硬,不肯服软,她今日便要找人好好教教她规矩,打碎她那一身傲骨。
沐元瑶敛去眼底戾气,冷声吩咐侍女:“你去账房取五十两银子,去找城西那群闲汉无赖,不用伤人性命,只需堵住秦京昭,好好教训一顿,折折她的傲气,让她当众难堪,懂吗?”
侍女心头一颤,连忙应声:“奴婢明白。”
“记得挑她单独出门,护卫少的时候动手。”沐元瑶唇角勾起一抹冷狠的笑,“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挡得住拳脚。”
……
隔日午后,春日和煦。
秦京昭在雅集时耗费心神,今日闲来无事,便打算带着桑落去城外书肆淘几本旧书。
桑落紧随她身侧,一路仔细留意四周动静,低声道:“小姐,今日府中下人看我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想来那日雅集的流言,已经彻底传开了。”
秦京昭步履从容,神色清淡,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意料之中。”
“可奴婢总觉得不安。”桑落眉头微蹙,“沐小姐记恨在心,那日当众吃了大亏,绝不会轻易作罢,只怕暗中会找机会为难您。”
“我知道,沐元瑶心胸狭隘,必然不会忍气吞声。”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入了这段人烟稀少的背街巷道。
巷道两侧高墙林立,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前后连通着两条街巷,就在两人踏入巷道深处的瞬间,巷道前后两端,冲出来了数道魁梧的身影,直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足足六个壮汉,个个身量高大,手里握着粗实木棍,一脸的凶狠。
他们的眼神放肆粗鄙,肆无忌惮地落在秦京昭清丽的面容与身姿上,打量玩味,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意。
为首的壮汉往前踏出一步,嗤笑出声,声音粗嘎刺耳:“可算是把秦姑娘等来了,我们兄弟几个在这晒了半日日头,总算没白等。”
其余几人跟着轰然大笑,言语低俗粗陋,句句带着羞辱挑衅。
“听说姑娘那日在锦绣园威风得很,怼得一众世家小姐哑口无言,连四殿下都愿意陪着赏花?”
“真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傲气!”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义女,真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了?”
“今日就让我们好好领教领教,姑娘除了那张厉害的嘴,还有什么本事?”
……
桑落的脸色瞬间沉冷,立刻侧身挡在秦京昭身前,双目警惕地盯着一众壮汉:“光天化日之下,京师禁地之内,你们聚众拦路,出言羞辱,可知触犯律法?速速退去,否则我们即刻报官追责!”
“报官?”壮汉咧嘴狞笑,“小姑娘太天真了,我们只是路过闲谈,哪里拦路寻衅了?就算官府来了,也抓不到我们半点把柄。”
“一派胡言!”
桑落不再多余和他们争辩,利落地拔出了腰间的那把长剑。
清冷的剑光划破了巷道暗沉的光影,剑刃稳稳地横在身前。
“我看你们就是受小人指使,蓄意报复!”桑落冷冷地笑了一声,“你们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指使?”另一人见状非但不惧,反倒色厉内荏地上前一步,挥舞着木棍,愈发嚣张,“没人指使!就是看不惯你家小姐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张狂模样!”
“我劝你们识相点。”他狠狠地晃了晃手里的木棍,目露凶光,“今日让你家小姐乖乖低头认个错,给我们赔个不是,我们便放你们安然离开,若是还敢摆架子,嘴硬逞强,休怪我们手下无情!”
这群人仗着人多势众,又见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便彻底放下了顾忌,嘴脸凶恶至极。
秦京昭抬手轻轻地按住了桑落的肩,她抬眸看向眼前一众凶神恶煞的壮汉,眼底一片清冷寒凉。
沐元瑶果然沉不住气。
不敢明面上与她对峙,便花钱雇市井无赖寻衅围堵,想用这种低级卑劣的手段教训她。
到底是娇养在深闺,只会仗势欺人的大小姐。
“我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是混口饭吃,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现在退走,我可以当做今日无事发生。”
“哟?还敢恐吓我们?”为首的壮汉脸色一狠,彻底没了耐心,“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兄弟们,上前教教这位高傲的野丫头怎么做人!”
话音落下,几名壮汉提着木棍,一拥而上,动作粗鲁蛮横。
桑落正要挺身而上,巷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一众壮汉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巷口。
只见一队巡街亲兵列队而立,长刀在握,气场凛然肃穆。
下一秒,一道身姿清挺如松的身影,骑着马逆着巷口的日光,缓缓地踏入了巷道之中。
少年生得一副周正俊朗的模样,眉眼狭长,神色自带几分锐利,轮廓线条干净硬朗,许是常年待在沙场风吹日晒,肤色算不上白皙,整个人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
正是奉旨巡查京中治安的镇北将军,裴霁寒。
他年纪轻轻便征战四方,平定边境战乱,是整个大晟最年轻的将军,性情刚正,执法严明,最厌恶市井恶霸仗势欺人。
今日例行巡街,途经这片街巷时,远远便听见了巷中喧哗辱骂声,察觉到不对劲,便当即带人赶来。
裴霁寒的目光淡淡地扫入巷内,一眼便看清了被众人围堵的两道身影。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一步步地踏入巷道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们,看清来人的面容与身上的官甲时,瞬间浑身僵硬,心底涌起了惧意。
是裴将军!
那位铁面无私的少年将军!
几人瞬间慌了神,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手脚都开始发颤,下意识想要四散逃窜。
“想跑?”
裴霁寒的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他的动作很快,落地干脆利落,出手又稳又狠,既能瞬间制服众人,又留有余地,不取人性命。
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砰砰几声重响,六名高大的壮汉全部被放倒在地,手腕脚踝被扣住,疼得满地蜷曲哀嚎,动弹不得半分。
亲兵紧随而入,利落地将一众无赖捆绑押制,垂首待命。
桑落彻底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庆幸。
若是将军没有恰好路过,她们虽能自保,却免不了一番缠斗,难免沾染狼狈。
秦京昭的目光落在了少年清冷的身影上。
她上前半步,对着裴霁寒微微屈膝行礼,“小女子秦京昭,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若非将军途经此地及时解围,小女子与侍女,今日必定难逃一番寻衅折辱,将军高义,京昭感念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将军。”
裴霁寒闻言,眉头轻轻一挑,顿了片刻,淡淡开口:“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秦京昭又问道:“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他眸色淡然,声音清冷:“裴霁寒。”
秦京昭心中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颔首:“久仰镇北将军威名。”
“姑娘之名,本官也曾有所耳闻。”
秦京昭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没想到京昭这点微末小事,竟也传到了将军耳中。”
裴霁寒垂眸看着她,没有再接话。
日光穿过巷口枝叶的缝隙,落在了少女柔和的眉眼上。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静静地停留了片刻,沉寂已久的心,悄悄地泛起了一阵波澜。
一旁的亲兵低声请示:“将军,这批寻衅滋事的歹人,如何处置?是否直接押回衙门审讯追责?”
裴霁寒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哀嚎的壮汉,冷声道:“聚众持械,当街寻衅欺凌女子,触犯律法,尽数押入府衙,严查背后主使,从严处置。”
“是!”亲兵应声领命。
地上那群壮汉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连连哭喊着求饶:“将军饶命!我们知错了!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求将军开恩!”
裴霁寒无动于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秦京昭闻言,轻声开口说道:“劳烦将军彻查,小女子也想知晓,究竟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敢肆意雇人行凶,寻衅害命。”
今日这事,不能就此揭过。
沐元瑶敢暗中雇人堵路折辱她,今日若是轻轻放过,来日只会变本加厉,手段愈发阴狠,她不争一时意气,却也从不会任由旁人随意拿捏欺凌。
裴霁寒闻声,再度看向她,微微颔首:“理应如此,律法在前,无论何人作祟,皆逃不过追责。”
秦京昭微微垂眸,再度道谢:“有将军做主,小女子安心,今日恩情,京昭定铭记在心。”
巷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裴霁寒看着她沉静淡然的模样,心底那点温柔再度泛起。
他不愿多做逗留,以免惹人闲话,缓缓开口道:“姑娘无事便好。”
秦京昭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托将军福,安然无虞,时辰不早了,小女子便不多打扰将军巡职,先行告辞。”
“嗯。”裴霁寒轻轻应了一声。
秦京昭再度颔首示意,不再多言,带着桑落转身,沿着狭长巷道,缓缓向外走去。
裴霁寒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缓缓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