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骐心头微紧,生怕自家妹妹口无遮拦,当即上前半步,打算寻个由头带弟妹脱身。
可不等他开口,江随野便移开了目光,扫过周遭喧闹的人群,淡淡出声:“这边人多嘈杂,乌烟瘴气,煞了赏花雅兴。”
说罢,他转头看向秦京昭:“秦姑娘,随本王去别处走走?”
话音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愕然相视。
秦云骐眉心微蹙,下意识想婉言推辞。
皇子邀约,太过扎眼,京昭本就非议缠身,再与虔王单独相处,明日必定又是满城流言。
不等他代为回绝,秦京昭抬眸,迎上了江随野的目光。
今日若是当众推拒,反倒显得她畏权怕势,故作清高,落了小家子气,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大大方方应下。
秦京昭微微颔首:“殿下相邀,臣女自当奉陪。”
秦云骐一愣,满眼担忧地看向她。
秦京昭侧头,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示意自己自有分寸,无需担忧。
江随野眼底的笑意更深,“秦公子不必多虑,本王只是单纯邀令妹赏花闲谈,片刻便归,不会耽误半分。”
话都说到这份上,又是殿下亲自开口,秦云骐纵使满心顾虑,也只能压下心事,躬身应下:“臣遵殿下所言,在此静候舍妹归来。”
秦云俊站在一旁,也不敢当众违逆皇命,只能硬生生地按捺住性子。
江随野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慢行,秦京昭从容跟上,不远不近,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一路行过繁花曲径,周遭撞见的世家子弟,王公亲眷,见是虔王途经,无一例外纷纷驻足垂首,恭敬行礼,言语间满是奉承讨好。
“见过虔王殿下!殿下安好!”
“殿下今日雅兴出游,真是羡煞我等!”
……
秦京昭轻笑一声。
人人畏他皇权,敬他身份,想方设法攀附讨好,可背地里,又笑他空占皇子身份,是个沉溺玩乐不堪大用的闲散废王。
这般双面虚伪的模样,实在是令她心生恶心。
等那一伙人躬身退远,江随野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京昭。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微微侧身逼近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轻扫过她的耳畔,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撩拨的散漫:“方才这一拨人,你也看见了,但凡撞见本王的,无一不是赶着上前说几句好听话。”
秦京昭目不斜视:“殿下是皇子,臣女只是一介闺阁女子,刻意奉承得来的薄情眷顾,往往祸多于福,臣女不敢妄动心思去攀。”
“哦?”江随野挑眉,笑意漫在眼底,“来自皇子的眷顾,对姑娘来说,竟只算薄情,还会招来祸事?”
“守礼安分,便无需惶恐。”秦京昭侧眸看他,“臣女从未失礼,自然不必刻意讨好任何人,包括殿下。”
江随野低笑出声,顺势又往前凑近来几分,并肩相贴,嗓音压低,“那若是本王今日偏不讲寻常规矩,偏要你奉承几句呢?”
秦京昭神色未变:“殿下身居高位,园中趋炎附势,刻意逢迎之人数不胜数,殿下若想听好话,随手便可招来无数人,何苦偏偏为难臣女一人?”
江随野被她噎了一下,面上戏谑不改,心里越发觉得新鲜有趣。
他眸光微转,眉眼微微耷拉了下来,摆出了一副乖顺的模样,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姑娘这般说话,倒是显得本王咄咄逼人了。”
秦京昭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并无此意。”
“可在我听着,就是句句在嫌我聒噪。”江随野轻轻叹气,“旁人见了我,哪怕不喜,也会碍于情面退让三分,唯独姑娘,次次直言顶撞,半点情面不肯给我。”
他微微后退半步,姿态乖巧。
秦京昭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一脸委屈,心底了然:“殿下若是心里不舒服,臣女赔罪便是。”
“赔罪?”江随野立刻抬眸,顺势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就一句赔罪?未免太过敷衍了。”
秦京昭淡淡道:“那殿下想要如何?”
江随野唇角勾笑,语气慵懒:“陪本王多说两句话,不算为难你吧?”
“殿下若是单纯闲谈,臣女自当奉陪。”秦京昭寸步不让,“可若是殿下只想刻意捉弄,寻乐打趣,臣女只好告辞了。”
江随野脸上的笑意更深:“原来在姑娘眼里,我这般与你说话,只是捉弄寻乐?”
“不然呢?”秦京昭抬眸,眉头微皱,“殿下对待旁人皆是疏离淡漠,唯独对臣女步步近身,句句试探,不是打趣是什么?”
江随野被她戳破了心思,半点不慌,反倒愈发从容:“旁人无趣,唯独姑娘有趣,我愿意多与你说几句话,有错?”
“殿下好恶随心,自然无错。”秦京昭语气冷淡,“只是臣女不喜这般玩笑。”
“那我收敛几分便是。”江随野立刻接话,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往后少逗你几句,总可以了?”
秦京昭淡淡地应道:“心意如何,全看殿下自己,不必说与臣女听,嘴上说着收敛,转头依旧步步紧逼,又有什么意义。”
江随野闻言,故作受伤地捂住心口:“听姑娘这话,是打心底里不信我?”
“臣女不敢揣测殿下心思。”秦京昭脚下不停,往前踏出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天家心思,本就难猜,臣女不愿费心去猜,猜得多了,反倒容易落进圈套。”
“圈套?”江随野脚步一转,斜着拦在了她身前,“我与你多说几句话,竟是圈套?”
秦京昭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殿下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带着分量,臣女与殿下走得近了,旁人看在眼里,难免生出许多闲话,殿下或许只当一场消遣,可流言落在臣女身上,要慢慢去扛。”
江随野闻言,脸上那层戏谑慢慢淡下去,眼神看着倒真添了几分怅然:“原来你处处避开我,是怕坊间流言?”
“是其一。”秦京昭坦然回话,“其二,臣女不想靠着攀附王府,换旁人另眼相看。”
“若是本王不在意那些流言呢?”江随野轻声问,“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
“可臣女在意。”秦京昭毫不迟疑地回道:“殿下身在皇家,生来便有庇护,自然可以不在意闲言碎语,臣女没有这份底气,每一句闲话,都可能变成压在身上的担子,殿下一时兴起的闲谈,于殿下而言不过半日雅趣,于我,或许就是许久的麻烦。”
江随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那副撒娇委屈的模样,又慢慢浮了上来:“所以,说到底,还是不愿与我多说几句?因为怕惹麻烦,便要将我推远?”
“不是不愿闲谈,是不愿带着风险闲谈。”秦京昭说道,“若是在众人之间,隔着礼数距离,说几句赏花观景的闲话,自然无妨,只是方才殿下一路近身试探,早已越过寻常闲谈的边界。”
“边界……”江随野轻声笑了笑,“姑娘倒是处处都划着边界,从前也有人同我讲边界,只是她们多半是欲擒故纵,等着我再往前一步,不知你的边界,是不是也是如此?”
秦京昭闻言,微微蹙了下眉:“殿下何必以己度人,旁人如何心思,臣女不知,臣女划下分寸,只为自保,没有半分引着殿下往前的意思。”
“当真?”江随野微微歪头,目光牢牢地锁着她的眉眼,“若是我偏不信呢?若是我偏要跨过这条边界呢?”
“那便是殿下的选择了。”秦京昭垂眸,继续说道:“只是跨过之后,殿下若是觉得无趣,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可臣女身处局中,无处可退,这笔账,殿下可曾算过?”
江随野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笑里藏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倒是凡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点亏都不肯吃。”
“能不吃的亏,为何要主动去吃?”秦京昭抬眼回望他,“殿下身居高位,拿得起放得下,臣女步步谨慎,只求安稳度日,所求本就不一样,自然很难说到一处去。”
“可我就想与你说到一处去。”江随野往前又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若是我说,往后园中这些流言非议,由我替你挡下,一概不让它落到你身上,姑娘可愿意对我放下几分防备?”
秦京昭没有半分动容,轻轻摇头:“殿下今日许诺护我,来日若是兴致散尽,抽身而去,这份庇护又当如何安放?依靠旁人一时的护持,终究不如自己守好分寸来得稳妥。”
江随野看着秦京昭,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论我说的再多,你都是不肯松一分防备,看来今日这场邀约,从头到尾,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秦京昭眉头微皱,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殿下不必说得这般委屈,臣女感念殿下相邀的雅意,只是臣女有自己行事的章法,不能因为殿下一句话,便打乱自己的分寸。”
“章法……”江随野慢悠悠开口,“那若是,我偏要来打乱你的章法呢?”
“殿下若是执意如此,臣女也只能守住自己的底线。”秦京昭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样一来,这场赏花,于殿下而言,也就谈不上什么雅趣了。”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你一言我一语。
在不远处的回廊角落里,七皇子江随安站在暗处静静地望着江随野和秦京昭,眉眼温和干净。
花风吹拂,落瓣纷飞。
江随野见无论自己如何撩拨,秦京昭始终不落入他的暧昧圈套里,眼底的兴致愈发深重。
他再次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几番拉扯,秦京昭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近身撩拨磨得不耐烦了。
她眉头紧皱,眉眼覆上了一层淡淡地厌烦,主动后退半步,彻底拉开了距离,语气清冷,“虔王殿下若是闲得无事,可去别处风流。”
话音刚落,风卷着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二人之间。
江随野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方才那副委屈示弱的模样缓缓褪去,眼底漾开了一层笑意。
“别处纵然繁花万千,到底不及此处。”他慢悠悠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本王觉得,跟秦姑娘说话,比独自风流有趣得多。”
秦京昭不愿再接他这套话,侧过半边身子,目光望向方才分开的海棠林方向。
“殿下若是不愿移步,那臣女便先行告辞了。”
她说着,便微微屈膝,打算行过告退之礼就此转身离开。
江随野见她要离开,也没有阻拦,轻声抛下了一句:“无妨,今日散了,往后总会再见的,秦姑娘。”
秦京昭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曲径,快步往海棠林的方向走去。
江随野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过花丛,看不见了,他这才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一直跟在身后的无白上前半步,低声开口问道:“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
江随野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扇面哗啦一声展开,低声说道,“这秦姑娘,倒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无白在心里暗道,何止是难啃,偏偏殿下还就盯上了。
江随野又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开口:“越是处处设防,步步给自己划下边界以求自保的人,倘若真有一天愿意卸下防备,倒也算一桩难得的乐事。”
说完,他转过身子,目光遥遥地扫向那一处回廊角落,一眼便望见了隐在花木之间的那道素色身影。
他并未出声招呼,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慢悠悠地摇着折扇,往园子深处走去。
回廊之中,江随安见江随野转身走远,这才缓缓地从阴影里踏出半步,望着两道先后离去的背影,垂下了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