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海棠树下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大半,余下几人也只是远远瞥上两眼,不敢再凑上来招惹秦京昭。

方才那场对峙太过精彩,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晋的秦家义女看着温顺安静,骨子里却是个软硬不吃,睚眦必报的硬性子。

连沐元瑶带着一众贵女组团发难,都被她怼得颜面尽失,旁人哪里还敢再来触霉头。

秦云俊侧头看向秦京昭,担忧的说道:“今日虽把她们怼得哑口无言,可难免要落下一个尖酸好斗的名声,京里这些世家最是抱团,传出去人人都说你蛮横刁钻,对你半点好处没有。”

秦京昭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淡淡回道:“尖酸好斗?嗯……倒比温顺安分还中听些。”

秦云俊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雅集依旧热闹非凡,一派融融春日盛景。

方才秦京昭与沐元瑶一众贵女争执对峙的动静极大,闹得沸沸扬扬。

不远处的临水游廊处,秦云骐正陪着几位朝堂同僚闲谈。

他身居朝堂,性子稳重端方,素来不参与这些世家小辈的无谓是非,本以为今日雅集不过是寻常赏花宴饮,小辈间顶多几句口角玩笑,不值当放在心上,可耳边断断续续飘来的字句,却让他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是秦家那位义女?听说出身市井,胆子倒是不小。”

“沐小姐她们好心提点几句,她反倒咄咄逼人,半点礼数都无。”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这般张扬,往后怕是难立足……”

“我倒觉得沐元瑶才是咄咄逼人的那个,她说话素来难听,我喜欢秦家小姐的性子,改日定要和她交个朋友。”

……

零碎的议论传入耳中,秦云骐心头一紧。

京昭十五岁被父亲接入秦府,两年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学习规矩礼仪,从未惹过半点是非,今日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参加这般盛大的世家雅集,怎么可能无端与人争执?

必然是有人刻意刁难。

念头落下,秦云骐再无半点闲谈的心思,脸上客套笑意尽数敛去,匆匆对着面前几位同僚拱手致歉。

“诸位大人恕罪,舍妹怕是与人闹出了误会,在下需过去看看。”

几位同僚闻言相视一眼,皆是笑着摆手示意无妨。

秦云骐顾不得多言,转身便快步朝着海棠花林的方向赶去,步履急促,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

京昭无根无凭,无母族倚仗,唯一的靠山便是秦家。

她本就身世遭人诟病,天生便低人一头,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无限放大过错,落得满身非议。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低调忍让,少惹纷争,就是怕她初来乍到,被这群根深蒂固的世家贵女联手孤立折辱。

穿过层层花枝与人流,远远看见海棠树下安然立着的纤细身影,秦云骐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秦云俊眼尖,第一时间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大哥。

他就知道,闹这么大动静,肯定瞒不过大哥。

秦云骐快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秦京昭身上,细细端详打量,见她没有半分委屈狼狈,也没有丝毫哭过闹过的痕迹,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些许。

随即转头看向秦云俊,语气压得低沉严厉。

“阿俊,我入园前是如何叮嘱你的?”

秦云俊缩了缩脖子,低声辩解:“大哥,我真没胡闹!是她们欺人太甚!”

“我让你看好小妹,护她周全,不是让你陪着她当众与人争锋结怨!”秦云骐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今日是什么场合?皇家牵头的春日雅集,公然聚众争执,传出去旁人只会说秦家教女无方,说京昭粗野善斗!”

“那难道就让她们白白欺负小妹?”秦云俊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拔高声音,“沐元瑶带着四五个人围堵小妹,句句戳她痛处,拿她市井出身百般羞辱!旁边那群纨绔还跟着起哄打趣,拿她当笑话取乐!你知道她们说的话多难听吗?”

秦云骐闻言,心头的严厉瞬间褪去,他看向秦京昭,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京昭,是大哥不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秦京昭看着大哥自责忧心的模样,心底微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大哥无需自责,我没有受委屈,她们想说的难听话,都被我顶了回去,今日这一场,我不吃亏。”

秦云骐看着她,心底愈发心疼。

本该是娇养无忧的年纪,却早早地在市井摸爬滚打,见惯了人心险恶,连受了委屈都只会自己咬牙解决,从不撒娇诉苦。

他轻叹一口气,温声细语耐心劝导:“大哥知晓你性子坚韧,不愿受人拿捏,可京昭,人情世故从来不是有理便能走遍天下。”

“沐元瑶之父是吏部尚书,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今日你当众折辱她们,她们心里必然记恨,往后她们暗中抱团打压,你孤身一人,如何招架?”

“忍让换不来安稳。”秦京昭抬眸,“我忍让两年,处处谨小慎微,可非议从未停止。”

“今日过后,全城都会知道,我秦京昭不好惹,纵然会落得张扬刁钻的名声,也好过任人践踏。”

秦云骐沉默良久,终究是无奈苦笑。

他从未低估这位义妹的心智,却次次都被她的通透与韧劲惊艳,她看得比谁都明白,活得比谁都清醒。

“罢了。”他最终缓缓点头,松了口,“你既有这般考量,大哥便不劝你了,只是切记,锋芒外露也要懂得收敛分寸,往后再遇此事,不必事事硬扛,有秦家在,有我和阿俊在,天塌下来,轮不到你一个人去挡。”

秦云俊立刻连忙接话,拍着胸脯保证:“对对对!下次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冲上去!再也不让你自己硬碰硬!”

秦京昭看着眼前护着自己的两位兄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她点头应下。

秦云骐整理好情绪,温声道:“此地方才闹过风波,人多眼杂,是非也多,我们换一处清净花亭落座,避开这些闲言碎语。”

三人正准备移步离去,就在这时,一道散漫慵懒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传来。

秦京昭只当是路过的寻常世家子弟,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抬步欲走,可那道脚步声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身后。

紧接着,一缕清冽干净的龙涎香,缓缓漫入鼻尖,清雅疏离,贵气逼人。

她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缓缓转过身去。

入目是一身玄色锦袍,衣上暗织云纹,沉敛华贵,腰间系着温润羊脂玉扣,穗子轻轻晃着,风姿绰约。

眼前这人生得干净,骨相清隽,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看着温和却藏着几分疏离,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派清冷温雅的气度。肤色偏白,唇色浅淡,整张脸看着干净又舒展,越看越耐看。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侍从,乖乖地站在半步之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看热闹的兴致,正悄悄地打量着眼前的秦京昭。

此时周遭不少未散去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纷纷垂首躬身,秦云骐和秦云俊见状也立刻一同躬身行礼。

“见过虔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错落响起,恭敬至极。

秦京昭听见众人的称呼,心头微微一动。

虔王江随野。

当今圣上的第四子,闲散王爷,常年流连市井宴乐,风流不羁,散漫成性,是京城人人皆知的纨绔王爷。

她依着宫廷礼数,浅浅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半礼。

“虔王殿下。”

和秦京昭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随野脸上原本那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彻底僵住。

周围的所有喧闹声,尽数在他耳边瞬间褪去。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张清冷的脸庞。

尘封数年的记忆轰然炸开,珣南那场彻夜不灭的熊熊烈火瞬间席卷脑海。

火光冲天,宅院尽焚,浓烟滚滚遮蔽星月。

夜色深处,一抹刺眼的红衣少女,从火海之中狂奔而出,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眼仓促擦肩,宁死不屈的眼神,整整数年都萦绕在他心底,从未消散。

他无数次回想起那道残影,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珣南火海之中亡命逃生的红衣孤女,如今,竟成了京城秦家的义女,秦京昭。

江随野心口猛地一震,他伫立在原地,手中把玩的折扇悄然停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原来那个人,一直都在这里。

一旁的无白看见江随野这副样子,有些疑惑。

他家殿下何时对着一个陌生闺秀失神过?今日这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愣了片刻,江随野才缓缓收回翻涌的旧忆,压下心底所有震动,重新敛好情绪,恢复了那副散漫风流的纨绔模样。

他手腕轻翻,折扇“唰”地一声合上,迈步上前,身形颀长挺拔,缓缓逼近秦京昭,扇骨轻轻一挑,堪堪勾起她纤细的下颌,眼底的笑意半真半假,慵懒惑人。

“方才躲在花后,看完了整场好戏,姑娘唇齿锋利,字字铿锵,辩得满场世家小姐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他微微俯身,视线锁死她的眼眸,语气带着玩味的轻笑:“本王倒是好奇,这般伶俐锋利的口舌,滋味如何?”

秦云骐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半步,想要阻拦这唐突无礼的举动,却被秦京昭抬手轻轻制止。

秦京昭抬眸迎上他戏谑的目光,眉梢轻挑,“怎么?殿下还想尝尝不成?”

江随野微微一怔,竟被噎了一下。

他阅尽京华各色女子,所有人见了他,不是刻意逢迎,便是羞怯避让,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大胆,针锋相对地与他对线。

他低低笑出声,身形再次缓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气息相交,暧昧又压迫。

秦京昭眉心微蹙,心底愈发反感他这副轻佻浪荡,戏弄女子的模样,正欲开口再度回怼,身侧的秦云俊看不下去了,他立刻跨步上前,挡在了秦京昭身前。

“殿下请自重!臣妹乃是清白闺秀,并非殿下闲来打趣取乐的玩物!”

秦云骐也紧随上前,姿态恭谨,温声打圆场:“殿下恕罪,舍妹性情直率,不懂风月玩笑,若是言语举止有失礼数,还望殿下海涵,莫要与小辈计较。”

江随野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兴致更浓。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目光越过秦家兄弟,牢牢地落在秦京昭清冷倔强的脸庞上,眼底兴致盎然。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看着她与当年火海红衣少女重叠的眉眼,最终,缓缓挑眉轻笑,意味深长:“秦家小姐,倒是比京城所有贵女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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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昭昭是祸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