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闺房的木窗半敞着,傍晚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桌案上散落的几页诗稿,秦京昭正支着胳膊靠在案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一枚白玉镇纸。
白日巷子里遭人拦堵的事,不知怎么的,下午就传到了秦家,连同锦绣园雅集之后,京中各处悄然发酵的闲话,一并落到了秦云骐的耳朵里。
桑落见大公子进来,微微欠了欠身,识趣地退出门外,将屋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兄妹二人。
秦云骐的目光扫过秦京昭周身,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神色也不见萎靡,悬着的心才算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桌旁,伸手把被风吹乱的诗稿收拢整齐,才拉开椅子坐下。
“今日找你,是有些话,想同你好好说一说。”
秦京昭放下手里那枚镇纸,抬眼望向他:“大哥是听闻白日巷中出事,才过来的?”
“不止这一件,你同沐元瑶一众贵女争执,后来虔王又单独邀你离群游园,两件事叠到一处,城里已经传出了不少说法。”
秦京昭的唇角浅浅勾了一下:“流言倒是传的快。”
“世家圈子向来如此,一点细碎小事,不消一个昼夜,便能传遍大半京城。”秦云骐眉头微微蹙起,“那日雅集之上,你当众把沐元瑶一行人说得哑口无言,许多人心里已经记了你的账,后来你又应下虔王的邀约,二人单独在花林行走,旁人看不见内里实情,只会凭着自己的臆想胡乱揣测。”
秦京昭垂了垂眼,低声道:“我知道旁人会乱讲,可当众直接回绝皇子邀约,于情于理都不妥,我若是当场冷脸推脱,反倒要被人说成恃傲无礼,不识皇室体面。”
“道理我懂。”秦云骐点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虔王这个人,实在太过难测,与这样的人来往,好处是看得见的,得他另眼相看,京中不少人便会忌惮几分,可隐患也埋在暗处,你一旦被卷进皇子之间的纠葛,哪天风向一变,不是你想抽身就能干干净净抽身出来的。”
秦京昭安静地听着,“大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往后远远避开虔王?”
“倒也不是要你见到他便刻意避走,做出失礼的姿态。”秦云骐连忙摇头,“他是皇子,日后宴饮场合,免不了还要碰面,该守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只是你心里,一定要多隔一层防备,莫要被几句调笑的话语,几分看似特殊的优待,就卸下全部的心防。”
他说到这里,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神色愈发认真。
“京城里的人情往来,十句里面,能有两三句真心,已经算难得,很多人的善待,都是带着目的而来,今日对你另眼相看,来日兴致散去,那些抛出来的好意,便会全数收回,到时候流言非议全部压到你一个人身上,谁又会站出来替你承担?”
秦京昭心底承认,秦云骐的这番话说得句句实在。
市井里面摸爬滚打的那几年,这样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我记下了。”秦京昭轻轻应了一声。
见她听进去,秦云骐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接着往下叮嘱。
“沐元瑶在雅集吃了大亏,今日又雇人在巷道围堵于你,这件事虽说已经交由裴将军拿去府衙审讯,可沐家根基深厚,难保不会把事情压下去,就算这一回不能定她的罪,往后你出门,万万不可再图省事,走那些人迹稀少的窄巷。”
“往后出门,桑落要时刻跟在你身侧,府里再拨两个身手稳妥的护院跟着一同外出。书肆、街市这些地方固然可以去,可若是天色向晚,一定要及时回府,不可在外逗留过久。”
“还有京中一众世家子弟,不少人看你得了虔王关注,有的想要过来攀附,也有的心怀嫉妒,等着抓你的错处。往后赴各类宴席,哪些人可以浅浅交谈,哪些人应当远远避开,心里要有数,若是拿不准,便来问我。”
在这个偌大的京城,秦京昭无亲无故,唯有秦家是她的依靠,而秦云骐,是真正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事事替她考量的人。
她把这当成兄长对妹妹的照拂,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维护。
可秦云骐不一样。
每一次望着她沉静的眉眼,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经越过了兄妹该有的边界。
那些心思,他半分都不敢流露出来。
秦京昭是父亲收养回来的女儿,登在秦家的宗谱之上,是他的妹妹,一旦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两个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都明白。”秦京昭抬眸,语气平和,“大哥不必太过忧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去赌,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也不会硬扛,会同大哥您商议的。”
秦云骐望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好,你记得,万事有我。”
话音落下,屋子里面安静了片刻。
秦云骐静坐片刻,还没有动身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了轻叩门板的声响。
“大公子,小姐。”是府里管事的声音,语气恭谨,“方才府衙那边遣人递来消息,白日巷道拿住的那一批滋事之人,嘴里咬出来一些口供,只是没有确凿实证,暂时还牵不到沐府头上,府衙那边会继续审讯,特意过来通传一声,叫府里心里有数。”
秦云骐闻声眉头一蹙,扬声开口:“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云骐低声叹了一口气,“果然,到底是沐家,想要凭着几个歹人的口供,就扳倒沐元瑶,没有那么容易。”
秦京昭的神色没有意外,淡淡开口道:“我本也没有指望只凭这一件事,就能叫沐元瑶付出全部代价,只是要叫她知道,往后再想对我动手,也要多掂量几分。”
“你心里有数便好。”秦云骐看向她,“就算府衙不能将人定罪,秦家也不会任由你白白受这般折辱,若是之后沐元瑶再有半分小动作,我自有办法周旋。”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
“时辰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你歇息了,夜里门户关好,若是夜里有什么动静,立刻叫人寻我。”
“嗯,大哥慢走。”
……
秦京昭坐在案前,望着桌上摊开的诗稿,坐了许久,才抬手将书卷收拢,起身走向内室。
夜色渐渐深了,喧嚣的街市慢慢沉寂下来,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唯有城郊的观星台,依旧亮着一点灯火。
高台立于整座城池最高处,四下没有亭台屋舍遮挡,夜里的风比城中要凛冽许多。
陆隐一身素白道袍,站在高台石栏之侧。
抬眼望去,整片浩瀚星河尽数铺展在眼前,万千星辰流转游走。
陆隐的目光落在了天际纠缠对冲的星象之上。
中天代表当朝帝王的帝星,星光在不断地损耗,昭示着大晟的帝王寿数,已经走到了将尽之时。
帝星下方,皇子星悬于天幕,忽明忽暗。
一旁的孤煞大星灼灼盛放,死死地同这颗皇子星纠缠在一处。
那是秦京昭的命星。
陆隐心中一凛。
孤煞星没有直撼帝星,却缠上了江随野的命星。
这女子将左右皇子星最终的归宿。
若是二人羁绊相生,皇子星便可承接帝星,若是相残互损,则双星俱碎,大晟江山也随之动荡……
他透过星象,窥见了那一片模糊却无比沉重的未来。
这些景象,只该存留于观星人的眼底,万万不可向凡尘泄露半分,一旦口吐天机,便会引动难以估量的因果反噬,非但改变不了定数,还会把更多灾祸,引到那名女子身上。
陆隐长久地凝望着天幕。
过往无数年,他身居司天监,观星阅命,向来恪守本分,人间的爱恨嗔痴,祸乱纷争,无论何等惨烈,他都只做一个旁观者,绝不插手半分。
凡尘祸福,皆是各人宿命,不该由司天监来搅动。
可锦绣园那一幕,那个女子的模样,反反复复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明明身处泥泞,却不肯弯下脊背。
心底那一份恪守多年的规矩,第一次开始松动。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宿命,毫无阻拦地一步步落定。
陆隐侧过头,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小吏,声音清淡,“近日京中,因锦绣园雅集生出许多闲言碎语,不少流言,尽数冲着秦家那位义女秦京昭而去,那些刻意捏造,挑拨是非的传言,暗中压一压。”
小吏微微一怔,有些诧异。
司天监只管星象天时,向来不插手世家之间的口舌是非,这样的吩咐,前所未有,“属下记下,即刻便去处置。”
“不必做得太过刻意。”陆隐又淡淡地补上了一句,“不要叫旁人察觉出是司天监出手。”
“是。”
小吏躬身行礼,轻步退下,顺着观星台的石阶往下走远。
高高的观星台上,只剩下陆隐一个人。
他今日出手,也仅仅只能抹平几分祸端,大的天命走向,依旧难以撼动,他望着漫天星河,眸色沉静:“天命可窥,未必可从。”
……
晚风还在观星台高台上盘旋,陆隐的目光稍稍下移,越过层层屋宇楼阁,遥遥望向秦府所在的方向。
方才退下去的那名小吏去而复返,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少监。”小吏低声回话,“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只是市井之间口头闲话太多,只能遏住势头,做不到彻底消弭。”
陆隐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秦府那片方向。
“本就没有要尽数禁绝流言的意思。”他声音清浅,“俗世之人,口舌难封,我要挡的是那些会变成实祸的传言,而非寻常茶余饭后的闲谈。”
小吏犹豫片刻,抬眼望向陆隐的背影,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斗胆开口发问,“属下斗胆,有一事想请教少监。”
“何事?”
“司天监立世的规矩,向来是只观天象,不扰尘缘,今日您为一位世家女子出手,已是破了历来的分寸。此女命星孤煞,与皇子星紧紧纠缠,前路劫难重重,就算我们掐断眼下这一点流言,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风波祸事接踵而至,仅凭这般小手段,当真能够帮到她几分?”
高台之上安静了片刻。
陆隐缓缓收回了眺望秦府的视线,垂眸看向脚下绵延铺展的京城万家灯火:“你说得没错,星轨大势已定,人力很难扭转最终归宿,我今日所为,改变不了她往后要经历的大风大浪。”
小吏眉头微蹙:“既然如此,少监又为何要多做这一桩事?若是沾染过重红尘因果,于少监自身道心,也是损耗。”
“我不能改结局,但可以替她挡下一些无端飞来的祸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很多祸事,本就不是命中注定非发生不可,是漫天流言推波助澜,小人借机煽风点火,硬生生把灾祸催逼出来的,我能做的,只是把这些人为生出来的苗头掐灭,至于天命之下该来的劫难,依旧要她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可干预凡尘,终究犯了司天监的忌讳。”小吏依旧忧心,“万一陛下知晓,少监该如何应答?”
“司天监本就掌管朝野吉凶舆论解读,我不过是借着解析星象祸福的由头,略作引导,陛下就算有所察觉,也挑不出确凿错处。”
他抬眼望向头顶的浩瀚银河,继续说道:“我不会强行逆天改命,不会去撼动帝星起落,山河更迭的根本大势,只是不忍看一个尚未走到结局的人,平白承受额外的磋磨。”
小吏听完这番话,久久沉默,而后深深躬身一拜。
“属下明白了,往后相关诸事,属下会仔细打点妥当,绝不留下半点破绽,不给少监招来非议。”
“嗯。”陆隐淡淡应了一声,“你退下吧,我想独自在此待一会儿。”
“是。”
小吏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下长长的石阶,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高台之上再度恢复寂静。
陆隐孤身站在栏边,他清楚,今夜这点微薄的庇护,不过是杯水车薪。
往后的皇权倾轧、生离死别……
一桩桩一件件,依旧会按照星象预示,朝她席卷而去。
可即便只能护住这片刻安稳,他也依旧选择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