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何罗起得很早。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卷册子上的字——“内应”“格杀勿论”“就地处置”。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得她心口疼。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洗漱完毕,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把那卷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晨光很淡,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像一条条爬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何罗不需要再看——她已经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还是把它摊开在那里,像一个证据,像一个伤口,像一个不可辩驳的罪名。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第一个起来的是眉妩。她端着洗脸盆从灶房出来,看见何罗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盆放在地上,在何罗对面坐下。
“一夜没睡?”
“睡了。”何罗说,“没睡着。”
眉妩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目光落在那卷册子上。
“这就是你从商驿买来的消息?”
“嗯。”
“写了什么?”
何罗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册子上,指尖轻轻敲着封面,一下,又一下。
“等人都到齐了,”她说,“我一起讲。”
眉妩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叫人了。
半个时辰后,堂屋里坐满了人。
何罗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册子。她身后是华音,左边是眉妩和沈瑛,右边是苍奕颉和星莫,再往外是顾楠、徐子函、布言布语姐妹,还有小胖子、小豆子、小美琪、小妮子……大大小小十几个人,挤在堂屋里,连盼盼都被顾楠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所有人都看着何罗。
何罗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年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水榭花都的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盼盼吮手指的声音。
“雪月天宫和猗天苏门联合出手,目标是我。”何罗的手按在册子上,“原因有两个。第一,我身上有一件东西,他们想要。”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支青鸟羽毛,放在桌上。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流光婉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这是青鸟的羽毛。西昆仑的钥匙。有了它,就能进入西昆仑禁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支羽毛。
“第二,”何罗的声音低下去,“我养了一群孩子。”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他们认为,这些孩子里,有一个是‘特殊血脉’——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人与妖的后代。他们要把那个孩子带走,处理掉。”
“哪个孩子?”沈瑛的声音有些发抖。
何罗没有回答。
她翻开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们自己看。”
沈瑛第一个伸出手,把册子拉过来。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开始发抖,然后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
“朱官儿……”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是……朱官儿?”
何罗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朱官儿,在送到水榭花都之前就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潜伏进来的,是雪月天宫的天官。他伪装成痴傻的孩子,在我们身边待了三年。三年。他学会了朱官儿的一切——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叫我‘何罗姐姐’。”
没有人说话。
堂屋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沈瑛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是他解除了水榭花都的结界。”何罗睁开眼,看着沈瑛,“朱官儿……从来就没有活过。”
沈瑛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眉妩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瑛子,”眉妩的声音也在抖,“不是你的错。”
“是我……”沈瑛哭着说,“是我藏了他的木马……他跑出去……我以为是我害了他……”
“不是。”何罗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他从一开始就是死人。就算你不藏他的木马,他也会找到别的理由跑出去。他的任务不是活在我们中间,是等时机一到,毁掉我们的一切。”
沈瑛的哭声更大了。
顾楠低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星莫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徐子函把书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布言布语姐妹俩抱在一起,小声地哭。
苍奕颉坐在何罗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凌厉。只有眼睛——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何罗,”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个天官,现在在哪里?”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
“在雪月天宫。”她说,“他还活着。”
苍奕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何罗看见他的手,藏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华音站在何罗身后,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哭喊,何罗拽着他飞上天空。那时候他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后来长大了,他问过何罗很多次,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何罗从来不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宁愿不知道。
“何罗。”眉妩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声音很稳,“你告诉我们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真相吧?”
何罗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天宫已经知道我回来了。”她说,“监视的符咒就在东山外面。他们会来,也许几天,也许半个月,但一定会来。”
堂屋里的哭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何罗。
“你们有两个选择。”何罗的声音很平静,“第一,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一个天宫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我会把所有的追兵引开,你们不会有危险。”
没有人动。
“第二,”何罗顿了顿,“留下来。跟我一起,面对他们。”
沉默。
盼盼在顾楠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完全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我选第二。”沈瑛第一个开口。她擦干了眼泪,眼睛还是红的,但下巴抬得很高,“我跑够了。十六年,我跑够了。”
“我也是。”星莫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他们要打,就打。”
“我留下来。”徐子函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会算。他们来多少人,走什么路线,我能算出来。”
“我也留下来。”顾楠轻声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盼盼,“盼盼也会留下来。”
“留下来。”布言和布语异口同声。
“留下来。”
“留下来。”
一个接一个。
最后是眉妩。她没有说“留下来”,她只是看着何罗,说了一句别的。
“何罗,十六年前你丢下我们跑了。这一次,你还会跑吗?”
何罗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她说,“这一次,我哪儿都不去。”
眉妩笑了一下。
“那就行了。”
苍奕颉站起来。
“何罗,你说天宫会来。什么时候?”
“不知道。”何罗说,“但不会太久。他们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准备。”
“那我们就准备得快一点。”苍奕颉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瑛子,你和眉姐清点山寨的物资。莫莫,你去加固寨门和围墙。子涵,你画一张东山的地形图,标出所有可以设伏的点。布言布语,你们负责照顾盼盼和年纪小的。”
“那你呢?”沈瑛问。
苍奕颉看了一眼何罗。
“我负责联络。”他说,“慕家欠何罗的人情,该还了。”
何罗皱了一下眉:“琉璃那边——”
“琉璃不在慕家本家,但慕家的势力还在。”苍奕颉打断她,“我经营洗妆台这些年,不只是为了看美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何罗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不,这个男人,真的长大了。
“好。”她说。
苍奕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奕颉。”何罗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何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苍奕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会的。”他说,“我还等你给我发嫁妆呢。”
何罗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谁要给你发嫁妆!”她吼道。
苍奕颉已经走出去了,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清朗朗的,像秋天的风。
堂屋里,沈瑛和眉妩对视一眼,都笑了。
华音站在何罗身后,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这天晚上,水榭花都的灯亮到很晚。
眉妩和沈瑛在库房里清点物资,一样一样地记在册子上。星莫和几个年轻人在寨门口加固木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半夜。徐子函一个人在屋里铺开纸笔,画东山的山形水势,标出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断崖。
何罗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册子,旁边放着青鸟羽毛。她没有再看它们,只是把它们放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华音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何罗。”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特殊血脉……是真的吗?”
何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册子上是这么写的。但天宫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理由。就算没有特殊血脉,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
“那青鸟羽毛呢?也是借口?”
“羽毛是真的。”何罗拿起那支青色的羽毛,在月光下端详,“他们想要它,也是真的。但为了这个杀那么多人……”
她没有说下去。
华音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月亮。
“何罗。”
“嗯。”
“这一次,你真的不跑了吗?”
何罗没有回答。
她把青鸟羽毛收进袖子里,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
“不跑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跑累了。”
华音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没有再问。
就这样吧。
她说不跑了,那就是不跑了。
他们一起面对。
不管来的是什么。
远处,东山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符咒,冷冷地看着水榭花都的灯火。
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找到你了,何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