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奕颉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天还没亮透,他就牵了马站在寨门口。露水很重,马蹄上沾了一层湿泥,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何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这么早?”苍奕颉回头看她。
“你也没叫醒我。”何罗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里包着两块南瓜饼,还温热着,散发着一股甜香。
苍奕颉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把手帕揣进了怀里。
“琉璃不在慕家本家,”何罗说,“你不用去找他。”
“我知道他在哪儿。”苍奕颉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那个朋友,脾气是差了点,但做事还算靠谱。”
何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去早回。”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苍奕颉拉着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没有立刻催马离开,而是低头看着何罗,目光沉沉的,像藏着很多话。
“何罗。”
“嗯。”
“你昨天说的,这一次不跑了,是认真的吧?”
何罗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
苍奕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了第一道缝。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何罗站在寨门口,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递手帕的时候,苍奕颉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不凉,是温的。
她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回了院子。
华音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廊下擦七弦琴。看见何罗进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头继续擦。
“他走了?”华音问。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华音“哦”了一声,没再问。
何罗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仰头看天。早晨的天空很干净,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只有东边有几缕薄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华音。”
“嗯。”
“你怕不怕?”
华音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怕什么?”
“天宫。”何罗说,“那些人。十六年前你见过他们。”
华音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见过。那一夜的火光,那些白袍的身影,那些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咒语。他那时候才五岁,但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记忆都清晰。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何罗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有了大人的样子。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小男孩了。
“华音,”何罗说,“如果我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何罗。”华音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给你弹琴了。”
何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说了。”
华音低下头,继续擦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吃早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堂屋里不像昨天那么沉重。星莫和徐子函在争一张地形图的画法,布言布语姐妹俩在研究怎么把灶房的菜刀磨得更快,眉妩在给沈瑛分配任务,顾楠抱着盼盼坐在角落里,小声地教他数数。何罗端着粥碗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温暖得像一个家。
“何罗,”沈瑛忽然叫她,“你吃完饭跟我来一下。”
“做什么?”
“帮你量尺寸。”沈瑛说,“妮子说要做几件新衣服给你。你那身黑袍子穿了十六年了吧?也不嫌腻。”
何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穿了很久了。但她觉得挺好,舒服,耐脏,还方便打架。
“不用——”
“不是问你。”沈瑛打断她,对身边的郭妮说,“妮子,吃完饭拿尺子来。”
郭妮乖巧地点头:“好的,瑛姐。”
何罗看了看沈瑛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饭后,沈瑛和郭妮拽着何罗去量尺寸。何罗站在院子里,张开双臂,像个稻草人一样被两个人翻来覆去地量。沈瑛量得很仔细,肩宽、臂长、腰围、衣长,一样不落,一边量一边嘀咕:“太瘦了。比我还瘦。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吃了。”何罗说。
“吃了不长肉,跟华音一个样。”
站在廊下擦琴的华音无辜被点名,抬头看了沈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何罗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沈瑛瞪她,“十六年不见,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何罗不笑了。她看着沈瑛——这个当年爱骗糖吃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干练利落的女人了。头发挽起来,眉眼间带着英气,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瑛子。”何罗忽然叫她。
沈瑛正在记尺寸,头也没抬:“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瑛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何罗。何罗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沈瑛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别过脸去,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少来这套。”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还欠我十六年的糖呢。等打完仗,慢慢还。”
何罗笑了。
“好。慢慢还。”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盼盼在廊下追一只蚂蚱,追着追着摔了一跤,也不哭,趴在地上继续看。顾楠坐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何罗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徐子函画的地形图。图上标着东山的大小路口,用不同的符号标出了可以设伏的点、适合隐蔽的位置、以及撤退的路线。画得很细致,连溪流的宽度和深度都标了出来。
“这里,”徐子函指着图上的一处山坳,“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两面都是斜坡,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如果在这里设伏,可以一夫当关。”
“天宫的人不会从地上走。”何罗说,“他们会用飞行法器。”
“那就把这里封起来。”苍奕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苍奕颉牵着一匹马站在寨门口,风尘仆仆,衣襟上还带着路上的灰。他走的时候是早晨,回来的时候是午后,算上路上的时间,他在宁远城几乎没做停留。
“这么快?”何罗站起来。
苍奕颉把缰绳丢给星莫,走进院子,在何罗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琉璃不在宁远城。”他说,“但他留了人。慕家的暗卫,一共三十人,都是好手。三天之内会到。”
“条件呢?”何罗问。
苍奕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没有条件。”他说,“那人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慕家的船,二十年前就出了海。在海上的事,陆上管不了。”
何罗愣住了。
慕家的船。出海。二十年前。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何罗?”华音警觉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何罗摇了摇头,把信拿起来,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纸面粗糙的触感。
“没事。”她说,“想到了一个老朋友。”
她没有再说。
但苍奕颉注意到,她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傍晚,所有人都忙完了,坐在院子里乘凉。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太阳刚下山,天就暗了。眉妩在灶房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布言布语端出来,一人一碗。盼盼坐在顾楠腿上,捧着一只小碗,喝得满脸都是绿汤。
何罗端着碗,靠在廊柱上,慢慢地喝。
苍奕颉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今天不走了?”何罗问。
“不走了。”苍奕颉说,“明天一早再去。宁远城还有些事要安排。”
何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何罗。”
“嗯。”
“你以前说过,水榭花都的名字是你起的。”
“是。”
“有水有花,多大的福气。”苍奕颉重复着她当年的话,声音很轻。
何罗侧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清隽,像一幅画。
“福气没觉得,”苍奕颉说,“麻烦倒是不少。”
何罗忍不住笑了。
“那你后悔吗?”她问。
苍奕颉转过头来看她。
“不后悔。”他说,“从来没后悔过。”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东西,像锚一样,深深地扎在海底。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了。
低下头,继续喝绿豆汤。
苍奕颉也不在意,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远处,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是水香。
是家的味道。
琉璃(微笑):自然。你什么时候发现过我骗你。
洒家(内心咆哮):这句话绝对有问题啊有问题!
顺便补一个备注:
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引异鱼图赞云:“何罗之鱼,十身一首;化而为鸟,其名休旧;窃糈于春(舂?),伤陨在臼;夜飞曳音,闻春(雷?)疾走。”则是关於此鱼之异闻也。意十首一身之姑获鸟(鬼车),其此鱼之所化乎?王崇庆云:“何罗之鱼,鬼车之鸟,可以并观。”是也。
这就是我在《山海经》里面挑的大妖原型,何罗的名字也直接借用了。我特别萌这种自在的属性,风中为休旧鸟,水中为何罗鱼,一种天地广阔哪里不能去的大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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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折柳方知离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