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罗和华音回到水榭花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山寨门口挂了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两只萤火虫蹲在门楣上。眉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见他们从山道上走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再不回来,饭都凉了。”
何罗加快脚步,走到门口时,闻见了饭菜的香气。
“做了什么?”
“你爱吃的。”眉妩转身往里走,“南瓜饼,荷叶粥,还有奕颉从城里带的桂花糕。”
何罗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满满当当全是菜。沈瑛在摆筷子,顾楠抱着盼盼坐在一旁,星莫和徐子函在搬凳子,布言布语姐妹俩端菜进进出出。苍奕颉坐在桌子的最里侧,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慢喝。
“回来了?”他抬眼看何罗。
“嗯。”何罗在他对面坐下,华音挨着她坐。
“东西拿到了?”苍奕颉问。
何罗拍了拍袖口,没说话。
苍奕颉也没再问,给她倒了一杯茶。
人都坐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加上盼盼那个小不点,把两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何罗坐在中间,左边是华音,右边是眉妩,对面是苍奕颉。她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十六年前,也是这样。她坐在中间,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嫌吵,但从来不舍得走开。
“何罗,”沈瑛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我做的。”
何罗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眼睛亮了:“好吃。”
“那当然。”沈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练了十年。”
“十年?”何罗愣了一下。
“不然呢?”沈瑛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生下来就会做神仙?”
“我是妖。”何罗纠正。
“差不多。”
“差很多。”
“行了行了,”眉妩敲了敲碗边,“吃饭就吃饭,别拌嘴。”
盼盼坐在顾楠怀里,手里抓着一块南瓜饼,吃得满脸都是渣。他大眼睛咕噜噜转,盯着何罗看了半天,忽然伸出一只油腻腻的小手,朝何罗的方向递了递。
“给。”他说。
满桌安静了一瞬。
顾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盼盼,那是何罗姨。”
“给。”盼盼固执地举着南瓜饼,手伸得笔直。
何罗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那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南瓜饼,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饼。
“谢谢盼盼。”
盼盼满意地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缩回顾楠怀里,继续啃下一块。
华音看着何罗把那块被捏得稀烂的南瓜饼一口一口吃完了,低下头,假装自己在喝粥,眼眶却有点热。
何罗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们了”“我对不起你们”这种话,但她会吃完一块被小孩捏烂的饼,会记住每一个孩子的名字,会在十六年后跋山涉水回来找他们。
这样就够了。
饭吃到一半,沈瑛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何罗。
“何罗,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这十六年,跟华音两个人,是怎么过的?”
何罗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就……到处走。”她说,“走走停停,看看风景,听听歌。”
“有没有人欺负你们?”星莫瓮声瓮气地问。
“有。”华音抢在何罗前面开口,“何罗调戏人家,被人追着打过好几回。”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
“何罗你还调戏人?”沈瑛笑得直拍桌子。
“你不是说要按照《入世妖怪须知一百零八项》来么?”华音面无表情地补刀,“那本书上写的,看见美人就要调戏,不然会被怀疑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何罗面无表情。
“那你更没必要调戏了。”
“……”
苍奕颉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何罗被华音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何罗也是这样,被他们气得跳脚,但从来不舍得真的骂他们。她嘴上说“再闹就把你们丢出去”,转身却给他们每个人盖好被子。
“奕颉,”何罗忽然叫他,“你怎么不说话?”
苍奕颉放下茶杯:“听你们说。”
“洗妆台今天没事?”
“有秋娘盯着。”苍奕颉顿了顿,“而且,你回来了,别的都不重要。”
堂屋里又安静了。
沈瑛看看苍奕颉,又看看何罗,低头喝粥,嘴角弯了弯。眉妩面不改色地给盼盼擦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华音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却红了。
何罗面不改色:“哦。”
然后继续喝粥。
苍奕颉也不在意,给她续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饭后,眉妩和沈瑛收拾碗筷,星莫去劈柴,徐子函哄盼盼睡觉,布言布语姐妹俩在灶房洗碗。何罗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山上方,清清冷冷的,像一只眼睛。
“何罗。”
她回头。苍奕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
“夜里凉,”他走过来,把茶杯递给她,“喝点热的。”
何罗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月亮从东山移到了头顶,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风里有桂花的香气。水榭花都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奕颉。”何罗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开洗妆台?”
苍奕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喜欢看美人。”他说,“你小时候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家了,就去最美的地方找,因为你会忍不住去看美人。”
何罗愣了一下。
她说过这话吗?
她不记得了。
但苍奕颉记得。
“我想,如果我开一个全是美人的地方,”苍奕颉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你总有一天会路过,会忍不住进来看一眼,然后就会发现——我在这里。”
何罗没说话。
她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十六年,”苍奕颉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
“万一我不来呢?”
“那我就继续等。”
“万一我永远不来呢?”
苍奕颉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目清隽,眼神温柔。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等你等不到,我就去找。找到你为止。”
何罗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碧绿色的,映着她的脸。
“我不值得你等。”她说,声音很低。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何罗没再说话。
苍奕颉也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月亮从东山移到中天,看溪水从脚下流向远方。
远处,堂屋的灯灭了。
眉妩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了屋。
“睡吧。”她对屋里的华音说,“有些事,急不来。”
华音坐在床边,抱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没急。”他说。
眉妩笑了一下,吹灭了灯。
夜更深了。
水榭花都沉入梦乡。只有溪水还在流,只有月亮还在走,只有院子里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像两棵沉默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了一起。
何罗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苍奕颉警觉地看着她。
何罗没回答。她转过身,看向东面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和星星,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正在看着他们。
监视的符咒。
十六年前追杀她的那些人,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奕颉,”何罗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苍奕颉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说了一个字:
“好。”
月亮躲进云层,院子里暗了下来。
只有何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洒家有话说:其实我记得和自己妹子讨论过,为什么好多小说主角修炼的时候都是要到瀑布底下,就好像不如此就无法表现修炼之艰难困苦。
还记得妹子的答案是,因为瀑布那里有山有水心情好哇。
送水榭花都景点一个送诸君共赏,也期待你们看到文中有山有水时候心情好好~哈,求收藏包养~也想求个评论,拜托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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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西风乍起嘲梦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