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杉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凌兰内心深处,最不愿被人触及的秘密和痛处。
凌兰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所有的挣扎和敌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击碎了,只剩下无所遁形的恐慌。
叶杉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音,只看到凌兰那双充满戒备与挣扎的竖瞳。
叶杉并不意外,在这片法外之地,纯粹的善意比畸变核还稀有。
叶杉松开挑着发丝的手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样吧,我应该可以帮你遏制你狂暴的能量。”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凌兰周围的绝望迷雾。遏制狂暴的能量?这是她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事情!
希望刚刚升起,随即就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蛮荒之地。
她强撑着抬起头,直视叶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而更加沙哑:
“你想要什么?”
她的眼神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不信,不信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纯良的好人,无缘无故地伸出援手。
叶杉对于她直白的质疑并不恼怒,反而欣赏这种清醒。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更省力气。
“你叫什么?”
“凌兰”
“作为混血,你也是觉醒者吧。”叶杉带着了然的口吻。
“嗯……影子穿行。”
听到这里叶杉的兴趣更大了,与此同时,她心中飞速计算着:一个拥有影子穿行和兽化能力的半兽混血,潜力巨大。更重要的是,她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狂暴能量,对别人是毒药,但对她的藤蔓来说,简直是……一份可持续再生的高质量‘口粮’。帮她控制能量,相当于身边带了个移动充电宝,还不用担心把她吸干影响后续使用。
既能得到一个强力助手,又能解决部分能量补给问题,简直是双赢。
“很简单。”叶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能力,和你的忠诚。”
她踱了半步,目光扫过周围阴森的林地,继续说道:“运用你的能力协助我。在我认为不再需要你之前,留在我身边,听从我的指令。”
这不是请求,而是交易,是一份基于实力的契约。
“作为回报,我提供庇护,并尝试帮你控制那股力量,让你不必再时刻担心自己会变成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被所有人追猎。”叶杉顿了顿,看向凌兰,“这是一笔交易。接受,或者拒绝。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没有给出任何虚假的承诺,条件清晰,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凌兰自己。
是抓住这根稻草,哪怕需要付出自由的代价?还是拒绝,继续拖着这具残躯,在这片森林里作为畸变种自生自灭,直到某一天被另一支佣兵小队撕碎,或者彻底迷失在野兽的本能中?
凌兰看着叶杉,看着对方那份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强大,又感受了一□□内依旧蠢蠢欲动的狂暴能量和遍体的伤痛。她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凌兰伏在冰冷潮湿的苔藓地上,粗重的喘息撕扯着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叶杉那句轻飘飘的“混血的?”像一把淬毒的冰锥,不仅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更搅动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泥沼。恐慌如潮水般退去后,露出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麻木,以及……一丝扭曲的希望。
既然最不堪的秘密已然暴露,反而没有了掩饰的必要。她艰难地抬起头,颈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对上了叶杉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厌恶、贪婪猎奇,只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块矿石的纯度,一件武器的锋利度。
这种目光让她感到屈辱,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一个只在乎“用处”的人,或许比一个标榜“善意”的人更可靠。
求生的本能和对妹妹的思念,如同两条藤蔓,绞碎了她的骄傲。她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千疮百孔的身体,迫使自己至少以跪坐的姿态面对眼前这个强大的存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铁锈味,声音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可以效忠你,”她一字一顿,目光像钉子一样试图钉入叶杉的瞳孔,“但我有一个要求。”
叶杉饶有兴味地偏了偏头,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说。”
“帮我找到我的妹妹。”凌兰的声音瞬间染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眼中凝聚的痛楚几乎化为实质,“她叫凌铃……她还那么小……”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过往的碎片裹挟着冰冷与绝望,将她拖回那个名为沃坦星的故乡——一个崇尚力量,却也囚禁于血脉的星球。
沃坦星的人们以完全兽化为荣。巨熊咆哮撼动山岳,狮王怒吼震慑百兽,孤狼的身影在月下成群。每个家族都有传承的精神图腾,战士们不仅能将躯体部分兽化,获得裂石碎金的力量,更能于战场召唤图腾虚影。那是血脉力量至上的文明,却也因力量而孕育出最顽固的诅咒——严禁与外族通婚。
古老的训诫刻在每一个沃坦星人的骨血里:与别的星系普通人的后代,将成为半兽人——身体某部分永久呈现无法逆转的兽化状态,被视为不祥的怪物,是贵族圈养起来满足猎奇心理的玩物,或是角斗场里供人取乐的悲惨奴隶。而与觉醒者的结合,更是触犯禁忌中的禁忌,诞下的子嗣几乎注定是彻底失去理智、只余毁灭本能的畸变种。
她们姐妹,便是这双重诅咒下,一个不容于世的“错误”。
她们的父亲,是沃坦星一名前途无量的中尉,隶属于以豹为图腾的家族。他拥有标准的沃坦星贵族式婚姻,妻子出身显赫,强强联合。然而,在一次对外星域的维和行动中,他遇到了她们的母亲——一个来自偏远荒星的觉醒者。
占有欲压倒了一切。他强行将她掳回,安置在一座远离权力中心如同金丝雀笼的房子里。
她们的母亲,在恐惧与屈辱的折磨中,生下了这对双胞胎。看着怀中两个流淌着强迫者血脉的婴孩,母亲的情感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本能的母性,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甚至带着隐隐怨恨的漠然。她很少拥抱她们,目光常常穿过她们,望向窗外陌生的星空。
而她们的父亲,那个赋予她们生命的男人,则将她们视为仕途上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偶尔会来,穿着笔挺的军服,身上带着冷冽的金属和能量剂气味。他会用审视装备的目光扫过她们,眼神里没有温度。
凌兰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座庄园,大理石地面永远透着寒气。她和妹妹像两只误入华美宫殿的灰老鼠,被圈禁在最偏僻的侧翼。妹妹凌铃,从小身体孱弱,性格也像受惊的小鹿,敏感而安静,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凌兰身后。
“姐姐,为什么外面那么漂亮,我们却不能去?”
凌兰那时也不过和妹妹一样高,却早已被迫成熟。她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将她拉离窗边,低声道:“不行,铃铛。父亲说过,我们不能被客人看到。”
“可是……爸爸不是很大的官吗?他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出去?”凌铃仰着苍白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委屈。
凌兰无法回答。她只能记得有一次,凌铃因为追逐一只误入房间的、翅膀闪着磷光的蝴蝶,不小心跑到了连接主宅的廊道上,正好撞见了父亲陪同几位显赫的客人。父亲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惊怒,以及眼中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属于黑豹的残忍金芒,让凌兰毫不怀疑,若非有客人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利爪将她们撕碎。
最终,为了彻底抹去这个污点,在一次精心策划的“家庭星际旅行”谎言中,她们和那个早已对生活麻木的母亲,被一起丢弃在了另一个荒星。她们的母亲,在拿到最后一笔封口费后,没有多看她们一眼,便提着小小的行囊,消失在了那里混乱的太空港人群里,再无音讯。
那年,她们七岁。
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在充斥着走私犯和拾荒者的荒星挣扎求存。她们蜷缩在废弃管道改造的,弥漫着机油和霉味的“家”里,靠着凌兰去垃圾场翻找尚有价值的零件,或是帮黑心作坊做些危险的零工,换取最廉价的合成营养块。
“姐姐,这个……味道好奇怪……”凌铃皱着小小的鼻子,艰难地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灰色糊状物,瘦弱的身体微微发抖。
“铃铛乖,吃了才能长大。”凌兰把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糊状物又拨了一大半给妹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等姐姐再攒一点钱,就给你买那种带甜味剂的,听说像白糖一样。”
她看着妹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难以下咽的东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妹妹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里面盛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惶恐。
然而,命运连这种建立在垃圾堆上的安稳也不愿施舍。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傍晚,她们拿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星币,去附近的黑市购买下一周的口粮时,被一伙专门拐卖儿童的人贩子盯上了。
比食物先找上门的是一块浸透了迷幻剂的手帕,她们被捂住了口鼻,甚至没来得及呼救,便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