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先知拉开副驾的车门,侧过身看着陈方灵:“上车,跟我回去。”
陈方灵站在车门边,攥着书包带子,别过脸去:“我不回去。”
陈先知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拉她的手腕。陈方灵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陈先知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陈方灵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下,脚踩在路边的台阶边缘,差点摔倒。
她死死撑着不肯上车,两只手扒着车门框,陈先知拽着她,她拽着车门,两个人在警察局门口拉扯成一团。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小声议论。陈先知心里觉得丢人,想这小屁孩还真的是折腾得厉害。
陈方灵的脸也烧烫,但她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松手,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一个字也不肯说。
陈先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松了手。
陈方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先知已经退回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白光直直地打在陈方灵身上。
她站在光里,被晃得眯了眯眼。
陈先知没有下车,也没有催她。车窗降下来一半,她侧过头看着陈方灵,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你跑。”
陈方灵攥紧了书包带子,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车子缓慢启动的声音。她跑得快,那车就跟得慢,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地缀在她后面。
车灯的光一直跟着她,照在她脚下的路面上,照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照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她拐进一条巷子,车就在巷口等着。她穿过窄缝,车就慢慢挪到另一头。
她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就停在路灯底下,陈先知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她身上。
陈方灵跑到出租屋楼下,一口气冲上楼梯。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陈先知跑上了楼,她侧着身子挤进门缝,肩膀抵着门板,用力一推。门被推开,她整个人跟着挤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陈方灵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看着陈先知站在门口,大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陈先知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伸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跟我回去。”她说。
陈方灵别过脸去:“我不回去。”
陈先知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桌上,在那个小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陈方灵站在两步之外,攥着书包带子,她以为陈先知也只能拿她没办法,最后悻悻而归。
可陈先知却一直坐在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暗下来的屋檐上,像是打算在这个连转身都费劲的小房间里待到天荒地老。
房间很小。一张床靠墙摆着,旁边是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半瓶水和一个搪瓷杯。墙角堆着几只纸箱,一只旧台灯倒扣在纸箱顶上。
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陈先知坐在这间房间里,大衣搭在椅背上,笔挺的衬衫领口和她身后的砖墙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实在是不太协调。
两个人始终沉默着,陈先知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陈方灵等了很久,陈先知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陈方灵说:“你打算坐多久。”
“等你收拾好。”陈先知说。
“我没打算收拾。”
“那就明天再收拾。”
陈方灵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她把书包放在地上,爬上靠墙的那个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把膝盖曲起来抱在胸前。
两个人隔着小小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外面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个行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处有狗叫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陈方灵看见陈先知动了。她伸手把领带松开了一点,然后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陈先知的脸上有一层浅淡的倦意,比她平时在事务所里对着电脑屏幕的那种疲惫更深一些,像一层薄雾覆在骨相上。
陈方灵看了一会儿,觉得算了,于是自己先躺下来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身朝着墙壁,背对着陈先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陈先知站起来、走过来的动静。
眼前的床垫突然塌陷下去了一块,陈方灵旁边的被角被掀开了,陈先知背靠着墙,面朝着她躺了下来。
床是单人小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陈方灵能感觉到陈先知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晃了一下,隔着布料和被子,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陈方灵翻了个身,背朝着陈先知。她整个人都是僵的,然而不久后,她却听见了身后陈先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陈方灵趁不注意,又偷偷翻了回去,面朝着陈先知那边。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刚好横过陈先知的侧脸。
陈先知侧躺着,右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微微蜷着。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薄薄的没有颜色。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隔着被子几乎没有幅度。
她确实睡着了,好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陷进枕头里,眉头是松开的。
陈方灵看着她,陈先知明明每次都把话说得那么冷,那么不留余地,可她做的事却又分明是另一回事。
她把那些话说得像一道划清界限的白线,可她自己却一再跨过来,走到她这边的地面上。
今天傍晚在巷子里,陈方灵以为自己要被抓住了,以为自己又要一个人面对那种谁也帮不了她的局面,可陈先知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方灵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她的手藏在被子里,指甲轻轻掐着自己的指腹。
她的心里既纠结又复杂,看不懂这个人。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
轰隆隆地从巷口经过,伴随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叫喊。
房间的隔音不是很好,陈方灵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看陈先知——她仍旧侧躺着,呼吸依旧平稳,还是没有醒。
陈方灵看着她的侧脸。光线很暗,只有那条窄窄的光带刚好落在陈先知的脸颊上,把她本来就显得柔和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
她看着陈先知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想,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以前在书上看过,在电视里也看过。可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是表达喜欢的,还是表达想要的,还是只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的时候使用的替代动作。
她自己从来没有试过,也从来没有特别想试过。可她看着陈先知安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知道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指在被子里攥着睡衣的边缘。她想,她如果轻轻亲一下陈先知的脸颊,陈先知会不会醒。
可她又觉得那样太明显了,万一醒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凑过去。
她盯着陈先知安静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接吻,那不就是嘴对着嘴吗?嘴不就是肉吗?既然是肉……
陈方灵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从被子里抽了出来。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臂,嗯,觉得这上面的肉足够柔软,应该能模拟出差不多的触感。
于是她低下头,在手臂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
为了更极致地体验,她还尝试着微微伸了伸舌头。然而就是这么一伸,嘴里一不小心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水声,像咬了一口水分不足的果子,只是肉贴着肉,又温又软。
陈方灵吓了一跳,生怕弄醒陈先知,立刻收敛了动作。但她还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贴得更久了一点,甚至试着让舌尖在那片皮肤上轻轻碾过。可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属于自己体温的湿热。
她想,原来就是这样的。
她松开自己的胳膊,把身体往陈先知的方向轻轻挪了一点。
床垫微微下陷,陈先知呼吸的节奏没有变。她又挪了一点,距离近到能看清陈先知眼睫的弧度。
她停在那里,没有再靠近。她等了几秒钟,陈先知始终没有醒。
陈方灵屏住了呼吸。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陈先知的唇角。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也没有声音。
她停了一瞬,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和陈先知给人的感觉一样,是干净的、湿润的。
她试探性地往下压了压,直到自己的唇瓣完全贴合上那片柔软的弧度。
没有水声,没有湿热,只有属于陈先知的、带着淡淡皂香的微凉。
陈方灵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节拍。她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死死抿着唇,将那块温软的皮肤含在唇齿之间。
她感觉到陈先知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像羽毛扫在心尖上。
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碰,这个偷来的梦境就会碎掉。
可陈先知这个人却像某种无形的蛊惑,一点点瓦解了她紧绷的神经。陈方灵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在那片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吮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沉醉瞬间,她鬼使神差地竟然探出了舌尖,在那片唇角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陈先知的鼻腔里溢了出来。
陈方灵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像是一只偷腥被抓现行的猫,触电般地猛缩回身子,把那条作乱的舌头死死地收了回去。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过了漫长而煎熬的十几秒,眼前的人再次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陈方灵这才敢悄悄睁眼,偷偷看了一眼陈先知。
好在她只是蹙了一下眉,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并没有真的醒来。
陈方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黑暗中懊恼地咬紧了牙关。
她心想着,自己怎么能干这种坏事?陈先知明明睡得那么安稳,她却趁人之危,甚至还不知廉耻地伸了舌头……要是陈先知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无可救药吧?
可是……
陈方灵在被子底下蜷缩起脚趾,心跳声再次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震荡开来。
可是,那可是她的初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