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文件摊开着,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可陈先知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实处。
她站起来去接水,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灌进杯子里,陈先知走了一瞬的神,手一偏,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她猛地缩回手,杯子在台面上晃了一下才稳住。
陈先知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没有去冲水,只是把杯子放在旁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
玻璃窗映出自己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够的样子。
同事前几天说她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案子太累了,她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可她知道那不是案子的问题。
陈先知靠在窗边想,自己有时候确实是这样,一忙起来整个人就绷着,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连同事都会被她那张脸吓到不敢多问,更何况是一个刚住进她家里的孩子。
陈先知想起那天她站在卧室门口的时候,自己的语气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也像现在对着同事说话那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余地。
她揉了揉眉心,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上来。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再怎么着也不能直接离家出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人跑出去能去哪儿。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那样想了,等找到陈方灵之后,她不能再说一句重话,先把人哄回来再说。
陈先知正想着,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手机翻了翻,再搞完这点,陈先知就要继续就去派出所看看有没有陈方灵的消息。
然而也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之后对面支支吾吾的,那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她说自己好像在街边看到一个跟寻人启事上很像的女孩,说那人穿着一件卫衣,刚从一个店子里跑出去了。
陈先知听到这,就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问清楚大概位置,就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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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还在发烫,摸上去还隐约能摸到几条鼓起来的指痕,每碰一下都像有火苗在皮肤底下跳。
陈方灵背靠着砖墙滑坐在地上,她把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膝盖,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从前在澜洲的时候,陈方灵的爸爸经常一喝酒就会打她。陈方灵有一次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就报了警。
老师教的是,有问题,找警察。可那天陈方灵她一边哭一边求警察,求他们把她爸爸带走,去警察局冷静几天也好,却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家事”,然后就走了,那天她被打得更惨。
后来,陈方灵爸爸死了。为了早点结案,赶来的警察一直追着她盘问当晚她看见爸爸死去的细节,那些画面,已经成了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从那以后,她对警察的态度只剩下排斥和恐惧。
她脑子里一会儿是店长那张涨红的脸,一会儿是那个举起手机说要报警的女人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陈先知站在卧室门口冷冷看着她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目眩,可她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店长就是看她好欺负,想让她背黑锅,她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能怎么办。
陈方灵低头看向手里紧紧攥着的那部新手机。那是陈先知给她的。
因为之前手机卡怎么也取不出来,她走的时候只能把它带在身上。
陈方灵看着屏幕,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把它卖了吧,卖了就有钱了。
可是,这是陈先知送给她的。
陈方灵摩挲着它漂亮的外壳,最后咬了咬牙,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四周。
她没有地方去了,只能回去,回那个店里,跟老板说她先欠着,等她以后跑外卖赚了钱再还。反正,她是绝对不会把这个手机卖掉的。
陈方灵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身就往回走,在绕回那条街道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
红蓝两种颜色交替在她瞳孔里亮起来的时候,陈方灵心里猛地一沉,往后退了好几步。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看见了她,抬手指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声:“哎!那个女孩!是不是就是她?!”
陈方灵浑身一激灵,然后拔腿就跑。
她冲进旁边的小巷,穿过一条窄缝,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雪,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腻,让她差点摔倒。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她,声音又急又响。
可她不敢停,一刻都不敢,视线被汗水和眼泪模糊,可她还是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都结束吧!求求你了!求求能来个人,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就在她跑到一个拐角处,体力即将耗尽,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抓住的时候——
一只大手猛然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陈方灵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的脸蹭上了那人胸前的领带,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气息。
陈方灵整个人僵住了。
冷的,像冬天推开窗时灌进来的风,混着一点干净的皂香。
这气味,再熟悉不过。
……
陈方灵曾经无数次认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父亲又喝了酒,满身酒气地踹开门,他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摔在地上,玻璃杯碎了,烟灰缸滚到墙角。
陈方灵跪在地上,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她要看着父亲。
父母离婚后,陈方灵的父亲总是时不时去骚扰陈喜宴。陈方灵于是就告诉自己,她待在这个家里是为了看着父亲,不让他找妈妈的麻烦。
可是后来,妈妈去世了,父亲比她想象中垮得更快,陈方灵自己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陈双润每个月会按时汇一笔钱过来,说是给她和爸爸的生活费,可那些钱全被爸爸换成了酒。
陈双润可能没想过她爸爸会拿着她的钱对陈方灵非打即骂,可陈方灵的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难过。
十二岁那年秋天,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陈方灵面前。
“陈先知”这个名字第一次闯进了她的世界。
陈双润粗枝大叶,每月记得打钱已经是极限,从没问过钱最后花到了谁身上。
但是陈方灵心想,陈先知肯定不一样。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陈先知是养女。陈方灵心想,养女。那陈先知一定也懂那种感觉吧,也许她们两个人的内核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上也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懂她,在乎她的人。
从那以后,陈方灵开始在心里描摹陈先知的样子。她一定很高,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声音应该不大,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看人。她的眼睛可能是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褶皱。陈方灵在每个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地补充这些细节,她好奇陈先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拼命地想见陈先知一面,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想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的性格是什么样的,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而陈方灵没想到,她第一次见到陈先知,会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一刻,都无法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陈先知穿着黑色的长外套,整个人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陈方灵站在灵堂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她,她的眼睛一秒钟都舍不得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陈先知比她想象里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还要漂亮,都还要对得起“陈先知”这个名字。
她的头发又长又直,垂在肩侧,五官端正而温和,像一棵在风里安静站着的树。
陈方灵看着她的侧影,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从那以后,她便再也忘不掉那个人。
陈先知给她安排了新学校和新的住所,然后陈方灵就被从那个出租屋接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里。班主任说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有人管了,让她安心读书。
可这次不一样了,陈方灵满脑子都是葬礼上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她很想再见她。
葬礼上那匆匆一面根本还不够,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再见陈先知一面,**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陈方灵想跟她说话,想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光荣榜上那张照片她看了无数遍,可照片终究是照片,她的模样,陈方灵怎么看都看不够。就算站在七楼天台边缘的风里,就算在最后那一刻,她也要选一个能看见她的角度,再远远地看她一眼。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
陈先知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她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陈方灵从未见过的紧绷。
陈方灵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可那半边被灯光映亮的脸颊上,一道红痕从颧骨斜着延伸下去,肿起来一条,看起来吓人。
陈先知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声音猛地沉了下去:“这怎么回事,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