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知让阿姨先别急,她攥着手机在快餐店的塑料椅子里坐直了身体,随即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先别慌,你慢慢说,她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今天早上几点来的?”
阿姨在那边喘着气:“我八点到的,平时这时候她应该刚醒,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我以为她起得早下楼了,下去找了一圈没见人,又上楼喊了几声没人应,推开她房间一看,她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书包也没了,鞋柜里她那几双鞋少了一双。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打了好几个都是关机……”
陈先知闭了闭眼:“她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纸条?或者放在桌上的东西?”
阿姨停了一下,回忆道:“……有,书桌上有个信封,我打开看了,里面是钱,还有一张纸条,写的什么我也没敢细看,好像是说还给你的。陈小姐,方灵小姐她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陈先知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马上回来。你待在客厅别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她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阿姨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看见她进门猛地站起来:“陈小姐!”
旁边还有几个保洁,一个管家,都站在一旁,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不知所措。陈先知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过来,径直上楼推开了陈方灵的房间门。
房间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摆正了,窗帘拉开了一半。
书桌上那个信封还在,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数了数,整整齐齐码好的,是陈方灵转学之后她给的那些零花钱,大部分都还在这里,只少了不多的一笔。
信封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方灵的字迹,写得有些急,有几笔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钱还给你,等我自己赚到钱了再还剩下的。对不起。”
陈先知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一会儿,轻轻把纸条放回桌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桌上移到床上,又看了看衣柜。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小半,少的是陈方灵自己带来的那几件旧衣服,那些她让阿姨买的新衣服一件都没带走。
陈先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连好几天的疲惫和此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
一个星期过去,这座城市开始降温了。
晚风裹着落叶在街道上打着旋,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
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陈方灵正低着头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渍。
路上的行人和店里的客人都穿着棉袄,只有陈方灵一个人穿着件卫衣,而且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天在后巷搬货时被纸箱边缘刮的。
她把抹布叠了一下翻了个面,把柜台边缘也擦了一遍,动作又慢又仔细,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一抹平。
她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天。店长看她手脚利落就让她留了下来。
陈方灵每天早上八点到店,先擦一遍柜台和桌椅,然后洗柠檬、切水果、备料,下午人少的时候就站在角落对着墙面一遍一遍地练习做新饮品的配方。
店里其他员工偶尔会凑在一起聊几句,但陈方灵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擦着杯子,什么话都不说。
她攒了一小沓零钱放在枕头底下,是她给自己留的底,以防万一。
每天下班之后,陈方灵沿着那条窄巷子走回租的单间,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有时会买一瓶水或者一包饼干。
她回到那间四面墙的房间里,开了灯,但灯光昏黄暗淡,只有一个小灯泡挂在屋顶中央。
陈方灵坐在床沿上剥开饼干的包装纸,嘎吱嘎吱地嚼着,看着窗户外面的巷子口那袋没人收的垃圾,心想这也没什么,她以前也这样。
陈方灵觉得,与其在那栋大房子里等着被讨厌被赶走,还不如自己先走。
反正她一直都是一无所有的。她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而已。
她白天在餐馆里打工,晚上回这个小房间睡觉。
陈方灵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可每次走在街上看到橱窗里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别墅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
但是闪过去就闪过去了,陈方灵也不让自己多想,她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随后躺下关了灯,等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
然而,这种强撑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批货,店长让她去后巷接一下。
陈方灵刚把一箱柠檬搬进后厨,前台的店员就跑过来说有顾客丢了东西。
她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柜台前面,脸色不太好看,说自己一枚戒指不见了,刚才在店里试喝的时候还戴在手上,出去之后就没了。
店长弯腰在柜台下面找了一圈,又让店员翻了垃圾桶,什么都没找到。就在这时,店长的目光落在了陈方灵身上:“你刚才在后巷搬货,是不是碰了客人的包?”
陈方灵愣了一秒:“我没有。”
店长双手撑在柜台上:“你说没有就没有?刚才就你在后巷待了那么久,客人说她就路过了一下,没碰别人。”她说着指了指陈方灵的工作服口袋,“你敢不敢让我搜?”
陈方灵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围裙:“我什么都没拿。我搬完箱子就直接回来了,没碰过任何人的东西。”
店长眼神变得不耐烦起来,声音也拔高了:“那你让我搜一下,搜完没事就算了。”
陈方灵看着店长的脸,周围几个店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你也没有搜身的权利。”
店长像是被她这副态度惹恼了,声音猛地冷下来:“你不承认是吧?那我报警了,让警察来查。”
陈方灵知道店长不会真的报警,她只是吓唬她,因为她年纪小,看着好欺负。
可陈方灵毕竟还是孩子,在某一时刻她还是慌了一瞬,她心想:要是真的闹到警察局去了,她一个人在上京没认识的人,万一真的被冤枉了,留下案底了怎么办。
陈方灵越想越怕,可越怕就越攥紧了拳头,她咬着嘴唇说:“不是我做的,你报警我也不怕。”
店长被她这句硬邦邦的话顶得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
他往前一步,忽然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陈方灵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店里炸开,陈方灵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响着,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忽然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去,她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店里安静了两秒,周围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店长甩了甩手,像是这一巴掌还不够,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这种小地方来的野丫头,就知道耍横,给你脸了是吧?也不看看自己——”
话还没说完,陈方灵就忽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旁边冰柜上放着的空酒瓶,狠狠砸在地板上——
“啪!”
玻璃碎掉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陈方灵弯腰抄起一截碎瓶,瓶口参差不齐地对准着店长,说:
“你再说一遍?”
陈方灵心想,谁都不可以欺负她。
店长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丫头是真的可以杀人。店长咽了一口唾沫,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他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陈方灵攥着那个碎掉的瓶身,眼神又凶又狠,看起来能吃人。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里,人群里却忽然传来一阵嘀咕声:“哎,你们看她……是不是有点眼熟?”
说话的是站在柜台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她正低头刷手机等单,此刻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陈方灵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
“就前两天朋友圈转的那个,家里人悬赏找人,奖金还挺高的……”
她旁边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头:“你别说,好像还真是有点像……”
“你看那个刘海,还有眼睛……”
“要不要报个警让警察过来看看?反正不是说失踪了吗?警察来了正好也能把戒指的事查清楚。”
然而这下话到陈方灵耳朵里,她却只听清楚了两个字——“报警”。
其他人的耳朵动了动,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什么,像是在找那条寻人启事对比照片。
于是陈方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不想被警察带走,所以猛地手腕一松,碎瓶啪地落在了柜台的边缘。
她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了出去,肩膀撞开了店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陈方灵一直跑一直跑,沿着街道跑了好几条街。直到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才跌跌撞撞地躲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