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陈先知坐在车里，手上打着方向盘，听着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
“她说什么？又改口了？”
助理在那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会议室外面打的电话：
“对，王女士今天下午跟对方律师单独见了面，回来之后就让我转告您，说她之前说‘没有签署过那份补充协议’这件事，可能记错了。她说她想起来了，好像确实签过。”
陈先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说：“她之前跟我说的时候可不是‘好像’。她说得很肯定，白纸黑字跟我讲的‘绝对没有签过’。我让她回去翻记录，她说不用翻，她记得很清楚，现在突然又记起来了？”
助理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为难：“我提醒过她了，说这样翻供对咱们很不利，对方律师已经在盯着这个点了。她就说她也很焦虑，说她也想配合，但确实记不清了……”
“记不清。”陈先知语气里有点激动：
“她每一次都记不清。上次说‘好像’，上上次说‘可能’，每一次翻完供就跟我讲记不清。她知不知道她每一次这样搞，我们的胜算就往后退一大截？”
助理没有接话，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她说完。陈先知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口，疲惫感更浓了：
“你告诉她，如果她再有新的想法，让她先打电话给我，不要老是这样翻供。她在那边说的话每一句，都能成为对方的呈堂证供。对面一引导她就改口，那她这个案子还想不想打了？”
她顿了一下，“她需要的不是记性，是信任。她要是连自己的律师都不信任，那这案子我没法替她打下去。”
助理在那边应了一声，陈先知又叮嘱了几句关于补充证据和明天开庭时间的安排，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路上又堵车了，所有人都堵在了一条路上，窗外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冬天，天色暗得早，城市的灯火在夕阳色里流动着。
累，太累了，脑子累，心也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开庭要用的材料，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转着转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又浮了上来。也就是在这时，陈先知脑海里突然想起来那个书架。
她今天早上去拿书的时候中间那层表面很干净，她平时不怎么拿那个位置上的东西，灰应该积了一层薄薄的才是，可今天她手指摸过去的时候，一点灰都没有摸到。
那层灰应该是有人擦过，陈先知皱起眉头。
家里的保洁她说过不要进她的房间，这一点反复叮嘱过两次，那些人也听了她的话，平时连门都不会推开。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陈方灵。
可今天早上她问陈方灵有没有进过她房间的时候，陈方灵说她没有。
陈先知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那就只能是保洁了。
陈先知揉了揉太阳穴。除了做饭的阿姨她用了很多年，其他人都是临时招的。
因为陈方灵来了，她想着家里总得有人照顾她才行，就又多招了几个。
可能是临时招的人，底子她没摸透。
陈先知感觉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明天就要开庭了，当事人临阵翻供，这种时候她最不该分心去想别的事。可那个东西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丢了。
算了。
她告诉自己，等这案子结了再说。
这时候车子驶过了别墅区的大门口，她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光从树影后面透出来，散在夜色里。
陈先知停了车往屋里走。
推开门，玄关处静悄悄的，阿姨应该出去买菜了。陈先知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她换了鞋，环顾了一圈大厅。往常这个时候，陈方灵应该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书了，可今晚却不见人影。
“方灵？”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微弱的回音。那孩子居然还没回来？陈先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六点半了。
陈先知随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随后转身上了楼，打算先泡个澡把这一身的班味儿和烦躁都洗掉。
浴室里很快升腾起氤氲的热气。陈先知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紧绷的肌肉，连日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陈先知猛地惊醒。
浴室里一片昏暗，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浴缸里睡着了，睡了快一个小时，水温早就凉透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摸索着打开灯，刺眼的灯光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她胡乱擦了擦头发，换上一件宽松的睡袍，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陈先知停下脚步，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往下看。只见陈方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像只猫一样探进头来。她怀里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陈方灵站在玄关处，屏住呼吸听了半天，确认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估计还以为陈先知没回来。
陈方灵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连拖鞋都没换，踩着袜子就急匆匆地往楼上跑。她跑得很快，目标明确地直奔陈先知的卧室。
陈先知靠在二楼拐角的墙壁上，借着昏暗的壁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然后闪身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陈方灵都没有发现楼梯上方站着的陈先知。
陈先知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前。
而陈方灵，她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
她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趁陈先知不在家，把本子放回去。
陈方灵把那本包好的本子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来，拆开包装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那道裂口完全看不出来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
她把本子塞进书架中间那一层最里面的位置，又往深处推了推，让它贴住侧板，看起来像是自然滑落到角落里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深蓝色的书脊安静地立在其他书中间，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陈方灵拍了拍手，自作聪明地笑了一下，她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结束了。
随后转身正要往门口走，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陈先知站在卧室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整张脸隐在暗影中，看不太清表情。
陈方灵整个人被定住了。
陈先知走进来，顺手按亮了房间的灯。
灯光骤然亮起来，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方灵站在书架前面，嘴唇微微张着，脸色惨白。
而陈先知，她站在离陈方灵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那一层那个深蓝色的书脊，又落回陈方灵脸上，表情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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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上问你的时候，你又说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陈方灵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碰掉了……我想修好了再放回去……”
“所以你撒谎了。”陈先知打断了她。
陈方灵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看着陈先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撕碎照片时的暴怒。
陈先知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后被更深的冷意覆盖。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陈方灵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看着陈先知消失在走廊的背影，知道自己彻底搞砸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先知几乎没有回过家。
那个案子的进度卡在了一个最要命的节点上，当事人反复改口之后，果然对方律师抓住了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外勤，晚上回来也只在书房里改材料到深夜。
陈先知路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过，门缝底下也一直没有透出光来。
她以为陈方灵只是还在赌气，想着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连着三四天，她都没有推开那扇门看一眼，也没有注意到里面安安静静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第五天中午，陈先知在外面跑了一上午的外勤，她饿得胃都开始隐隐发空，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来，正低头扒拉第一口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家里的阿姨。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姨的声音就从话筒里冲出来，又急又慌，声音都在发抖——
“陈小姐！方灵不见了！我今天早上过来，她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我找了一圈也没找见她……她的书包也不见了！”
陈先知手里那口饭顿在了嘴边，
她愣了一下，筷子从指尖滑落，掉到桌面，又弹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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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