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011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陈先知醒来时,头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太阳穴两侧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胀意。

她揉了揉额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那个书架。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书架中间那一层,再次沿着书脊一排摸过去,但那个位置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又往旁边探了探,来回摸了两遍,结果依旧。

陈先知皱起眉头,把下面一层的书也翻了翻,又站起来看了看书架顶层,都没有。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一直放在这里,在中间那一层的最里面,紧贴着书架侧板的位置。一年前她把它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之后就再没动过。

陈先知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忆,试图想起自己有没有在某个时候把它拿去过别的地方。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又拉开书桌的抽屉翻了翻,检查了床头柜的边角,甚至连衣柜底层的储物格都打开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她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四十,上班快迟到了。她叹了口气,把翻乱的东西大致归回原位,转身出了卧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

陈先知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好看见陈方灵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陈方灵穿着一件暖橙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乱,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侧,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她端着水杯慢慢走着,目光有些放空,像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到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陈先知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她。

“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陈先知问。

陈方灵端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没有,睡得很好。”

事实上,她昨天一整晚没睡。她怕一合眼就会梦见陈先知回来翻找那个本子的场景,更怕睁眼之后就发现那本本子已经被发现了。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陈先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到楼下大厅的桌面上,那个白色的苹果纸袋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又想起昨晚阿姨说的话,于是说:“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给你的。手机平板那些,你拿去用吧。”

陈方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好。”

心里像是有小鸟在扑腾翅膀,羽毛拂过胸腔内壁,可她不敢让那只小鸟飞出来,怕飞得太高摔得更重。她攥着水杯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正要转身回房间,陈先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

“对了,这几天你进过我房间吗?”

陈方灵愣了一下,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可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本子还在修,今天下午就能去拿。陈先知今天上班不在家,家里白天只有阿姨,阿姨平时不会进陈先知的房间。

她只要趁下午把修好的本子拿回来,悄悄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然后退出来,关上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会知道本子曾经被拿走过,也没有人会知道书脊曾经裂开过一道口子。只要她做得够快、够安静,这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于是乎,陈方灵强装镇定地说道:“没有。”

陈先知在楼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好吧”。

紧接着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响,钥匙被拿起来,大门打开,脚步声沿着门廊远去,最后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渐渐消失。

陈方灵站在楼梯上,直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随后赶紧把那杯水放在栏杆上,快步跑回房间换了一件外套。

她骑上小电驴,拧动把手,车子猛地蹿了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在陈先知下班回来之前,把那个本子放回原位。

她赶到那家修理铺的时候,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钻进去,柜台后面没人,那只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她踮起脚尖往工作间里探了探头,看见老板正背对着她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镊子,正在对付一只机械表里的零件,整个人的动作专注又缓慢,好像与外界隔绝了一样。

她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老板?”

老板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陈方灵又提高了一点声音:“老板,我那个本子修好了吗?”

老板把镊子放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那本子我刚拿起来看,还没动手呢。你先别急,这事急不得。”

陈方灵的心沉了一下:“我着急用,能不能快一点?”

老板重新把老花镜戴上,站起身走进工作间,从架子上取下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本子,拆开包装纸放在工作台上。

他翻开封面看了看书脊那道裂口:“你这个裂得挺深,书脊内部的纸板都碎了,光表面糊一层胶水没用,撑不了几天就又裂开了。”

他抬头看了陈方灵一眼,“得先把碎掉的纸板清理干净,然后用专用的补纸把缺口补上,再用胶水重新贴合,最后打磨上色。”

他说着已经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工具。然后他拿起一支细长的镊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剔除裂口边缘碎掉的纸。

“急什么,这是细致活,一不小心就修坏了。”

陈方灵于是不敢催了,只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盯着老板手里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镊子尖在书脊的裂缝里进进出出,每一次只夹起一小片碎纸,放进旁边的小铁盘里。老板每剔除一片就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确认边缘平整了才继续下一片。

陈方灵看着看着,忽然走了神。

-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陈方灵的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酒气和霉味。

爸爸经常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

那张照片是陈方灵的妈妈唯一留下来的东西,照片上的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陈方灵那时候不太明白大人之间的那些事,只是看着爸爸总是对着那张照片叹气,有时候还会哭,她就想,他大概是太想妈妈了。

她有一天趁爸爸不在家,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翻了出来。但是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地方也没找到胶带,小孩子身上也没有钱买胶带,她急得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最后她灵机一动,看见了床头靠着的那个旧衣柜,那个柜门上雕着一排一排的凹槽花纹,深浅刚好能卡住一张照片的边缘。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卡进了床头上方的凹槽里,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正正好好,爸爸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的脸。

她当时心里特别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可那天傍晚她爸爸回来后,她没有等到爸爸的夸赞。陈方灵的爸爸一眼就看见了床头上方那张照片。

随后他的脸却猛地沉了下去,一把把那张照片扯下来撕成了碎片。

他把碎片摔在地上,指着陈方灵的鼻子骂:“故意不让我好过!”

陈方灵愣在原地,想解释说她只是想让他高兴,可话还没出口,他爸爸已经一巴掌扇过来了。她倒在地上,脸侧火辣辣地疼,她看着地上那些被撕成碎片的纸,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如果她能回到那天下午,她一定不会再自作聪明地把那张照片卡进床头的凹槽里。

她会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原封不动,这样那张唯一的照片就不会被撕碎,她爸爸也不会那样看她,她也不用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回想那一瞬间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痛。

可是回不去了,那些碎成纸屑的照片拼不回来了,她再也没见过妈妈长什么样子。

陈方灵坐在修理铺的小板凳上,看着老板手里的本子被一点一点地修复。

那道裂口正在慢慢消失,补纸和胶水把缝隙填平,被压纸棒抹平之后,接缝处只剩下一条细得像头发丝的线。

老板拿起调色盘,用小刷子蘸了深蓝色的颜料,在接缝处轻轻地点了一下,一边补色一边不停地调整颜色,直到那道痕迹完全融进了周围的书脊表面,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原来的,哪里是补过的。

他吹了吹书脊上那层薄薄的颜料,然后把本子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别的边角,最后递给她:“好了。你看看。”

陈方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裂口真的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了,她低下头,把本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陈方灵说了声谢谢,然后付了钱,把本子仔细包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骑上小电驴就往回赶。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握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可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她想,这次不会像那张照片一样了。她赶得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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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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