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营场此处是京城三营和禁军的练军校场,草场东边有一片白杨树,每到初春,总会柳絮满天。
穆凌站在高台上,身后传来动静。
贺瑞云薄甲短袍站在她身后,墨色发带把头发束成利落马尾,没有半点珠宝,只有一双冷峻眉眼,自带少年将军的清爽干练。
“见过公主。”
穆凌伸手扶住她:“舅舅说你调到禁军了。”
贺瑞云点头,语气疏离:“是。”
穆凌见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叹了口气,抿唇转过身,扶着栏杆朝不远处望去。
一道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白承恩一身黑衣站在一匹银白雪鬃的高头大马前,
穆凌问道:“他身边的那匹马就是明珠?”
贺瑞云嗯了一声。
想起前世皇帝南巡回京城后,按照惯例会在京郊举行狩猎集会,白承恩作为禁军副指挥使,自然负责猎场周围的安全和配合驯马所调配马匹的事。
也就是那个时候出了件大事,虽然白承恩关系不大,但禁军受到波及。
趁现在还有时间,她必须要查清楚。
就在此时,高台阶梯上上来一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穆凌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跪地行礼:“卑职佘小会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贺姑娘。”
穆凌睨着眸子:“贺姑娘?禁军中的人都这么没规矩?”
佘小会听到她的言外之意,赶紧作揖赔罪:“瞧卑职这张破嘴,贺姑娘到禁军做事,理应叫一声贺将军才是。”
穆凌挑眉,朝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佘小会欸了一声,撑着胳膊站起来。
“军营中都是武人居多,不过佘总管却是由禁军指挥使霍青山亲自提选上来的文差事,想来是要比那些堂上的高门老爷,也不遑多让啊。”
佘小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语气惶恐:“公主谬赞了,奴才只是为朝廷办事。”
穆凌转头,话锋一转:“听说南巡回来的事由城内三营连同你们禁军包办。”
佘小会一愣:“是。”
“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心中也跟着牵挂。你手中可有预备的名册?”
“这……”佘小会面露难色:“这名单可是朝廷机密,若是流传出去,恐怕……”
穆凌看他一眼:“怎么?本宫的话,在你眼里没用。”
佘小会赶忙摇头,扑通一声又跪到地上,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公主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穆凌视线扫过窗外马场,语气放缓:“陛下交代了,南巡回来之后会有外臣来访,配用人员马虎不得,不用本宫提醒你吧。”
佘小会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公主教训的是,卑职这就去取。”
不到半晌,佘小会手里拿着一分名单过来。
穆凌接过手里,修长指尖轻抚上面的名字,终于停在一处,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合上名册,放到桌上:“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佘小会陪笑,今天心情完全可以用忽上忽下形容,佝偻着身子连忙陪笑:“殿下有用到小人的地方,只管吩咐。”
佘小会走后,穆凌感觉身后的那道视线快把她盯穿了,转头抬眸:“有事?”
贺瑞云不解:“你要人员名册做什么?”
穆凌垂眸:“如果我说……我担心围猎会出事,你会信吗?”
贺瑞云皱眉,围猎想来是朝廷大事,摆在明面上的事,会出什么事。
“你多虑了。”
穆凌嘴角扯过一丝苦笑,过了许久抬眼看着她:“云儿,你能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穆凌一只手扶在栏杆,看着宽阔马场:“日后就算我在与不在,帮我好好守在陛下身边。”
贺瑞云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凌苦笑,收起眼底感慨:“我自知任性妄为,辜负了太多人,唯有阿弟,心里放不下。”
贺瑞云神情复杂的看着穆凌,总觉她哪里不一样了。
两人沉默之际,不远处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嘶鸣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本安静的明珠突然狂躁起来,马背上的白承恩紧握缰绳,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兵将一时间根本不敢靠近。
穆凌看到明珠躁动扬蹄,心里一下被提溜起来,脑海里都是他满身是血样的样子,来不及想,腿就已经跑下去,拨开人群,地面扬起尘土,一眼就看见了他被磨得出血的手掌。
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推力,穆凌一下子被推到中间,厚重的马蹄落下,感觉肩膀一痛,被扫落在地。
原本镇定的白承恩瞬间慌神,咬牙从袖口掏出匕首,朝着马颈刺去。
吃痛的马儿瞬间狂奔,顺着马场挣扎了半圈,才猛然倒地。
白承恩飞身撞在一边的木栅栏上,顾不上腰间的伤口裂开,疯了一般跑到穆凌身边。
“穆凌!穆凌!”
穆凌疼蜷缩起来,熟悉的同感席卷全身,拼尽所有力气抓住白承恩的手,声音微弱恳切:“你别死……”
……
穆凌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公主府的寝殿的床上了。
“公主!您终于醒了。”青竹见她醒了,瞬间冲到床边,声音哽咽。
穆凌茫然看着身边围绕着太医面色焦急,抬起胳膊想做起来,稍稍牵动胳膊就传来钻心的疼痛,稍稍挪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青竹红着眼睛,心疼托着她的手:“公主!您别乱动,现在胸口的骨头都断了两根了。”
穆凌视线环顾周围,没有看到白承恩的身影。
“青竹……”
青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白将军在外面守着。”
穆凌松了口气,幸好,他没事。
后面太医围着她一番折腾了半天,给她吃下特制的止痛散,才能勉强靠坐在床边。
送走一众人后,看见白承恩站在门口,满身狼狈,发丝凌乱,墨色眸子里竟然看出一丝失魂落魄。
穆凌笑了,朝他招手:“怎么不进来?”
白承恩垂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穆凌朝身边的位置拍了拍,沙哑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安抚。:“你过来嘛,我真没事。”
片刻后,白承恩迈步进屋,走到床前,视线落在她肩头上的雪白纱布上。
穆凌费力朝旁边蹭了蹭:“坐。”
白承恩坐到身边,依旧不说话。
穆凌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总是冷着一张冰山脸,我快被你冻伤了。”
白承恩皱眉,抬眸瞪她一眼。
穆凌笑意更深,他明明关心她,却偏要口是心非,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推你的人找到了,不过服毒自尽了。”白承恩抬眸:“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你个交代。”
穆凌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白承恩抬眸,幽幽看着她:“冲过来凑热闹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怕死。”
穆凌扑哧一声笑出来,想抬手锤他一下,肩膀稍微牵动就疼的厉害。
“我那是担心你!”
白承恩语气严肃:“我不需要你担心。”
穆凌被噎住,用另一只方便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很凉,掌心宽大,掌底的茧子因为日月打磨变得很硬。
“白承恩?”
“……”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当时父皇牵着你进去,当时你个子就已经很高了,不过冷着一张脸,吃的很少,每天一个人坐着,从来都不跟我们一起玩,我那个时候觉得你好难相处,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
白承恩想挣脱束缚,手却被握的更紧。
穆凌弯了弯眼睛,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直到那天,我再看到你,才发现你有那么一双明亮的眼睛,而且眼睛里都是我。”
“……”
“世上不可再得之物太多,遗憾太多,说的太少。”
白承恩皱眉,忽然觉得面前的妻子有些陌生,平日里任性骄慢的眼睛里藏了一些厚重的东西。
“你能不能搬回来?”
白承恩松开手,避开话题:“你好好养伤。”
穆凌手心一空,眼底失落:“你会常常来看我吗?”
白承恩停住脚步,隔了好久才回话:“嗯。”
说罢,转身离开。
阴暗屏风处,一个身着黑衣,面带银具的男子走出来。
“殿下,已经查到校场马匹被人动了手脚。”
床榻上的穆凌脸色冰冷:“选在今天动手,他们也是煞费苦心。”
黑衣人眼神阴沉:“要不要动手?”
穆凌眼神收敛,摆手:“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动手,又怎么会是什么高明角色。”
男人点头领命,离开时候忽然想到:“白将军的人也在查,若是……”
穆凌轻轻揉动酸痛的肩膀:“不必阻拦,必要时帮他们一把。”
“是。”
男人走后,穆凌一个靠着床头,往日回忆涌上心头,记忆里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画面模糊,只剩声音依旧清晰。
“阿凌,日后你会成为青马的主人,他们为你所用,为你生为你死。”
小女孩把玩手里的琉璃玉坠,稚嫩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是青马?”
女子无力咳嗽两声,病弱的脸上疲惫苍白,依旧温柔注视着小女孩:“因为青马野性难驯,只有真正有勇气有智慧的人才能驾驭它,心悦臣服。”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最珍贵的道理母亲早就已经讲给她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