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穆凌反倒是忽略了好多事。
前世这个时候陛下南巡未归,她留在京城,京城里出了好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前世她并不在意,如今仔细想想,跟朝堂纷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时青竹从殿外进来,见她醒了,放轻脚步走到窗前,挽起窗纱。
穆凌转头:“青竹,你记不记得当初陛下南巡出发前,发生了什么事?”
青竹仔细想了想,摇头:“从陛下出发到现在,好像没什么大事,现在京城上下最大的事,就是迎接陛下南巡回京了。”
穆凌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叹口气:“没什么大事……”
青竹见她兴致缺缺,撑着胳膊趴在床前:“不过最近禁军中确实有件奇怪的事。”
提到禁军,穆凌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发丝滑落肩头:“何事?”
青竹小声说道:“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女人。”
穆凌:“女人?”
青竹点头:“具体什么来历不清楚,只知道是禁军上面下的命令,绝不可外传。”
穆凌托着下巴,若是禁军的密令,白承恩必然是知情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青竹笑着:“您忘了,我哥哥在禁军中任职,自然知道些消息。”
穆凌勾起嘴角:“替我谢过你兄长,待改日替我谢他”
青竹伸手替她理好发尾,苦笑:“公主,您身体还没康复,太医可是叮嘱了不易多虑。”
穆凌朝她吐了下舌头,勾起嘴角:“好好,下不为例。”
……
一番梳洗,穆凌没用早膳,穿着一身淡青色锦绣轻纱裙带着青竹朝厨房方向去。
正在里面忙活的胖总管听到同胞,来不及摘围裙就跑出来,身后领着一众人。
“见过殿下。”
穆凌朝厨房里望了望:“放你们半天假,上午本宫要用一下厨房。”
什么?总管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不仅是他,就连在场的侍卫仆人都跟见了鬼似的。
公主进厨房下厨,简直比老虎吃素还稀奇。
“万万不可啊殿下。”总管赔笑着上前半步:“殿下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入厨房是油污之地。”
穆凌并不在意,若说脏乱,前世那间牢房跟这里比,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转眼看着面前大腹便便的总管:“听口音你是江南人?”
总管因为紧张整张脸都大汗淋漓,哆嗦着声音:“是……是。”
穆凌挑眉:“这两天帮本宫研究出一本江南食谱来,味道清淡同时也要兼备些京城的口味,最重要的是营养均衡。”
总管一愣,以为是他的菜食不合穆凌胃口:“公主若是奴才的手艺不服您口味,老奴立马就给您调整。”
穆凌感觉耐心慢慢耗尽,心里还是提醒自己,要与人为善,只是转头看了总管一眼。
“你手艺不错,就是话有点多。”
总管被一句手艺很好,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赶忙跪地磕头:“明白了!明白了!老奴这就下去!”
说罢,穆凌轻车熟路走进厨房,来到锅灶前,伸手卷起长发。
青竹打来一盆清水,放到穆凌面前:“公主,您要江南菜谱是想给白将军做菜吗?”
穆凌洗净手指,接过锦帕擦点手上水珠:“嗯。”
青竹不解,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做这些事:“白将军受伤了不假,您派个厨子给他做饭不就好了,为何亲自下厨,这么辛苦。”
穆凌被她逗笑:“在你眼里公主是不是就该不食人间烟火?”
青竹赶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穆凌并不在意,反倒是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当年母后身为皇后也会亲自下厨给我和陛下吃,尤其是小时候只要一生病,她就会做一碗素面。”
青竹瞪大眼睛,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爆料,要知道先皇后那可是出身尊贵的天之骄女。
厨房东西齐全,穆凌做的简单,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具,走到一处案台前,拿过砧板和刀,动作熟练的开始切菜。
青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帮忙填火,可点了半天,火苗像不停使唤,刚燃起来又灭了。
穆凌见状蹲到灶台跟前,指了指里面的被塞得满满木材:“你塞得太多了,留出点地方来。”
青竹懵懵地点了点头,按照穆凌指点的撤出部分木柴,竟然神奇的着了。
“着了!着了!”
穆凌笑着看她:“我们青竹小姑娘又学到一招。”
青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公主您真厉害,奴婢之前从来没见过您下厨。”
穆凌手里拿着锅铲,声音平淡:“现在做的少了,当初出宫养心的时候,做的多些。”
提到当年,青竹默默闭嘴。
过去对穆凌来说是不可触的禁忌。
当年先皇后离世之后,她突然大病一场,先皇下令送她出皇宫养心,直到二年后才回来。
期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穆凌没在意,倒油润国,放葱花爆香,激发出香味到倒入奶白高汤,开锅下面,只需薄盐调味,一碗简单素面出锅。
青竹猛吸一口:“好香啊。”
穆凌挑眉:“锅里还有,给你留的。”
青竹愣住,撅起嘴巴,眼眶泛红:“娘娘若是知道公主成长为这么好的人,定然会欣慰。”
穆凌苦笑,母亲若是知道她这幅样子,肯定拿着鞭子抽她,把她抽醒才罢。
穆凌伸手把面碗放进食盒,走出门口递向青竹,连声嘱咐:“连同那些金疮药一同送过去,他伤的那么重,这两天肯定不会去校场。”
青竹接过食盒:“公主,您最近怎么这么关心白将军。”
“他是我夫君,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
“可您之前明明……”
穆凌语气坦然:“之前是我做错了。”
青竹拧着眉头,语气带着维护:“您是公主,哪里有错。”
穆凌拍掉手上的面粉,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谁说是公主就不会犯错?”
青竹摸了摸鼻尖,突然觉得穆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了。
*
青竹带着食盒,走到东巷,站在门口敲门。
半晌高良出来开门:“怎么又是你!”
青竹瞪了他一眼,简直跟着侍卫八字不合:“你以为我想来,我家公主让我给白将军送东西。”
高良看着递来的食盒和药瓶,小声嘟囔:“猫哭耗子,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青竹呲牙:“你说什么!”
高良翻了个白眼:想起之前的嘱咐,还是耐着性子:“主子出去了,我收不了。”
青竹抽了抽嘴角,幸亏公主之前提前嘱咐了,不然真被他这一句话骗住了:“你不是白将军的贴身侍卫吗?他出去你留着看家?”
高良没想到她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气的差点伸手把门关上。,“嘿,你这臭丫头!”
听着外面的动静,白承恩从书房走出来,一身素淡衣袍,墨发垂落,梳成简单发髻,卸掉穿甲袍时的戾气冷傲,远处一看更像是个温和年轻的少年。
青竹见他出来,规矩行礼:“白将军,公主亲手做的素面,还有这些府中珍藏的金创药,说您伤口愈合得快些。”
白承恩看了一眼食盒,不动声色的接过食盒:“回去替我谢过殿下好意。”
青竹以为他会大吃一惊,没想到反应竟然这么平淡,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嗓子里,语气温和礼貌,却是淡漠疏离,像一块秋风,看得见,摸不着。
……
书房之中,白承恩一人独坐。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着白衣宽袖的俊俏公子走进书房。
“嚯。”
进门看见桌上的食盒,眼睛像看到什么天大稀罕事,歪着头走到桌前围观:“人活得久,果然什么都能看见,这就是长公主亲手做的面?她不会吃错什么药了吧。”
白承恩渐渐回神,眼神恢复清冷,伸手将食盒推到一边。
“反常,这太反常了。”
陆嘉托着下巴来回踱步:“你说她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给人洗手调羹,不行,高良!赶紧拿银针来,我看她是瞧着你家将军不同意和,决定直接把他毒死。”
白承恩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陆嘉翻了个白眼坐到一边,二大爷似的翘着腿:“怎么只许公主慰问,你兄弟没事不能来探探病了。”
白承恩起身,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半步,就被叫住。
“哎,行,知道你嫌我吵,我长话短说行了吧。”
陆嘉撇着嘴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你托我查的差不多,跟你想的差不多,动作真他娘的利落,半点痕迹都没落下。”
白承恩拿起信封,打开看里面的内容,平淡的神色冷了一分。
陆嘉坐到他对面:“偏偏你去巡防的时候碰到刺客,又偏偏那些都是豢养多年武功极高的死士,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是……”
白承恩垂眸,只是默默把手里的信纸重新塞进信封。
“知道了。”
陆嘉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柿饼,边嚼边说:“我说白兄,你还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若这次刺杀你的是周继,那背后公主她一定知道,甚至那些人可能都是她的手笔,你我是多年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继续下去,你死在她手里的。”
白承恩垂眸,视线扫过手边的食盒,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等陛下南巡回来,我会上书和离。”
成婚三年以来,为了和离她什么方法都用了,又怎么会突然回心转意。
明知是场梦,他却有那么一瞬期待这场梦慢点醒来。
陆嘉见他终于迷途知返,心里松了口气:“既然下了决心,我看你连这都不能住了,这段时间最好能躲则躲,这面你千万别吃啊,扔远点。”
白承恩抬眸看了他一眼,陆嘉本来说到一半的话,停在嘴边。咽下嘴里柿饼:“算了,算了。”
陆嘉走后,白承恩依旧一人坐在书房。
高良看着他,犹豫开口:“主子,要不属下让厨房给您做一碗。”
白承恩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木筷,低头安安静静吃面。
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淡淡的油花,味道很淡。
多年之后,再次回味这碗素面,白承恩后知后觉,意外成为了悬崖边上抓住他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