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吉尔菲艾斯(宇宙历797年·秋)
吉尔菲艾斯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罗严塔尔正在费沙的临时指挥部。他放下通讯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去了后山。
法伦海特已经在那里了。
“你知道我会来?”罗严塔尔问。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猜的。”
罗严塔尔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星空,很久没有说话。
“二十一岁。”罗严塔尔忽然开口,“从十岁起跟着皇帝。寸步不离,无所不包。然后被一个疯子一枪崩了。”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罗严塔尔说,“他死前几天,刚被皇帝取消了配枪特权。就因为他说了几句实话。”
他转头看着法伦海特。
“如果连吉尔菲艾斯都会死,那我算什么?”
法伦海特看着他。
“你不会活得更久。”他说。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会活得更久。”法伦海特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不完美,是因为这个世道,谁都活不久。”
罗严塔尔看着他,那双金银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倒是会说安慰人的话。”
“不是安慰。”法伦海特说,“是事实。”
罗严塔尔笑了,但笑得很难看。
“法伦海特,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法伦海特等着他说下去。
“你他妈的从来不安慰人。”罗严塔尔说,“你只说事实。”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罗严塔尔挑眉。
“你从不装。”法伦海特说,“你刚才说你在想自己算什么。这种话,米达麦亚听了会担心,皇帝听了会皱眉。但你跟我说了。”
罗严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跟你说,”他说,“你不会拿这个做什么。”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不会。”
夜风吹过。
“艾尔温。”罗严塔尔叫他。
“嗯?”
“你信命吗?”
法伦海特想了想。
“信。”
“信什么?”
“信该来的会来。”法伦海特说,“不信自己能躲过。”
罗严塔尔看着他。
“那你怎么还活着?”
法伦海特也看着他。
“因为该来的还没来。”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他妈的……”他笑着摇头,“你说话怎么这么狠?”
“狠吗?”
“狠。”罗严塔尔说,“狠得让人想哭。”
法伦海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严塔尔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法伦海特没有挣扎。
“你知道吗,”罗严塔尔的声音闷闷的,“吉尔菲艾斯死的时候,米达麦亚第一个跑来找我。”
法伦海特等着他说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我门口,看着我。”罗严塔尔说,“他怕我想多。他怕我胡思乱想。他怕我——”
他停住了。
法伦海特的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怕你什么?”
罗严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怕我有一天,也变成吉尔菲艾斯。”他说,“或者变成害死吉尔菲艾斯的那种人。”
法伦海特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米达麦亚看着你。”法伦海特说,“他不会让你变成任何一种。”
罗严塔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
法伦海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半海一半夜的眼睛。
“我?”他说,“我看着你。和米达麦亚不一样地看。”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一样?”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就是不一样。”他说。
六、日常(宇宙历798年)
那一年,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记得。
有一次,罗严塔尔路过法伦海特驻防的区域,绕道去看他。
法伦海特正在训练场上,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罗严塔尔说,“顺便看看你。”
法伦海特看着他,三秒。
“你绕了多远?”
“不多。”罗严塔尔说,“三百光年。”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三百光年,”他说,“就叫‘顺便’?”
罗严塔尔笑了。
“对于想见的人来说,”他说,“三百光年,不算远。”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训练。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就坐着。
但那是罗严塔尔很久以来,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有一次,法伦海特去费沙开会。
会议结束后,他在街上走着,忽然被人从后面拉进一条巷子。
他本能地要反击,但看到那双眼睛,停住了。
“你干什么?”
罗严塔尔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想你了。”
“这是街上。”
“所以拉你进来。”
法伦海特看着他,三秒。
“你疯了。”
“可能吧。”罗严塔尔说,“从认识你那一天起,就疯了。”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罗严塔尔的脸。
“瘦了。”他说。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嗯。”
“怎么看的?”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
“因为我在看。”他说。
罗严塔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法伦海特的肩膀上。
“艾尔温。”他叫他的名字。
“嗯?”
“别离开我。”
法伦海特的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不离开。”
巷子里很暗,很安静。
外面是费沙的街道,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这条暗巷里,有两个人在拥抱。
有一次,法伦海特的腿伤复发,疼得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去甲板上透气。发现罗严塔尔也在。
“你也睡不着?”法伦海特问。
“习惯晚睡。”罗严塔尔说,“你怎么了?”
法伦海特沉默了一下。
“腿疼。”
罗严塔尔看了他一眼。
“坐下吧。”
两个人坐在甲板上,看着星空。
“你为什么不说?”罗严塔尔问。
“说什么?”
“腿疼。”
“说了能怎样?”
罗严塔尔转头看他。
“说了,”他说,“有人知道。”
法伦海特愣了一下。
“知道有什么用?”
罗严塔尔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他说:“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比没人知道好。”
那是法伦海特第一次觉得,这个金银妖瞳的人,可能比看起来更孤独。
有一次,法伦海特生日。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他在舱房里看星图,门被敲响。
“进来。”
罗严塔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给你。”
法伦海特看着那个盒子。
“什么?”
“打开看看。”
法伦海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壳,打开之后,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艾尔温——奥斯卡”
法伦海特看了很久。
“今天是我生日?”他问。
罗严塔尔笑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
“忘了。”
“我查的。”罗严塔尔说,“人事档案里有。”
法伦海特看着他。
“你查我档案?”
“嗯。”
“为什么?”
罗严塔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想知道你哪天来到这个破世界。然后在那天,让你知道,有人记得。”
法伦海特看着那块怀表,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谢谢。”
罗严塔尔看着他。
“就这?”
“不然呢?”
罗严塔尔叹了口气。
“法伦海特,你知不知道,一般人收到礼物会高兴?”
“我高兴。”
“看不出来。”
法伦海特把怀表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罗严塔尔面前。
很近。
“我高兴。”他说,“只是不会演。”
罗严塔尔看着他,看着那双水色的眼睛。
那里面,确实有一点不一样的光。
“行吧。”他说,“我看出来了。”
七、裂痕(宇宙历799年·冬)
罗严塔尔和爱尔芙莉德的那一晚,法伦海特知道吗?
他知道。
不是从谁那里听说的。是从罗严塔尔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那双眼睛——一半海一半夜——有一段时间,夜的那部分变得更深了。法伦海特看见了。他没问。他只是在等。
等罗严塔尔自己说。
罗严塔尔没说。
一天晚上,法伦海特在罗严塔尔的舱房里,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日期,一个地名。
他没有问。
但他知道了。
那天之后,他看罗严塔尔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深。深得像看不见底。
罗严塔尔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没问。
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的东西。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他们坐在甲板上看星星。
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了。
“艾尔温。”罗严塔尔叫他。
“嗯?”
罗严塔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法伦海特等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星星。
“没什么。”罗严塔尔说。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严塔尔想说什么。他知道罗严塔尔说不出口。
他不怪他。他只是……失望。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自己。
对自己明明知道会这样,还是爱了。
对自己明明可以转身走,还是留下了。
对自己——还在等。
等他有一天,终于开口说那句话。
等他说——
算了。
不等了。
就这样吧。
他看着星星,很亮。
但他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暗了。
八、示好(宇宙历800年初)
施密特是一级上将,和法伦海特有过几次合作。
他对法伦海特有好感。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一种安静的欣赏。欣赏他的能力,欣赏他的为人,欣赏他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他开始找机会接近法伦海特。讨论工作,请教问题,顺便吃饭。
法伦海特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
但对罗严塔尔来说,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看见施密特和法伦海特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第二次看见的时候,也没说。
第三次,他走到法伦海特面前。
“施密特找你吃饭?”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嗯。”
“聊什么?”
“没什么。”法伦海特说,“就吃饭。”
罗严塔尔看着他。
法伦海特也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法伦海特问。
罗严塔尔没说话。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他喜欢你?你怎么回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但他问不出口。
“没什么。”他说,“走了。”
他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法伦海特去找他。
罗严塔尔正在喝酒。
“你最近,”法伦海特说,“老在附近。”
罗严塔尔看着他。
“什么意思?”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罗严塔尔,看着那双眼睛——一半海一半夜。
“施密特找我吃饭,”他说,“是因为他对我有好感。”
罗严塔尔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
法伦海特等着他说下去。
罗严塔尔没有说。
法伦海特走到他面前。
“奥斯卡。”
“嗯?”
“你想问什么,就问。”
罗严塔尔看着他。
那双水色的眼睛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这一次,那平静下面,有一道门——开着。
他在等他问。
罗严塔尔张了张嘴。
“你——”
他说不出来。
“你对他是怎么想的?”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你先回答我,”他说,“你为什么一直问不出口?”
罗严塔尔愣住了。
法伦海特继续说:“你在怕什么?”
罗严塔尔猛地站起来。
“我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怕什么?”
法伦海特看着他。
“怕承认你在乎。”他说。
罗严塔尔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他妈的,”他说,“看见他坐在你旁边,就想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扔出去。”
法伦海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罗严塔尔看着他,那双金银妖瞳里有火焰在烧。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看见他对你好,就想杀人。”
法伦海特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罗严塔尔的脸。
“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
罗严塔尔看着他。
“说出来又怎样?”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水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高兴,是确认。
确认他在乎。确认他也会嫉妒。确认他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不怎样。”法伦海特说,“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不在乎。”法伦海特说,“你只是不会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奥斯卡。”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问你。”
罗严塔尔等着他说下去。
法伦海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等了很久。”他说,“等你哪天想明白。”
门关上了。
罗严塔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在想法伦海特说的“有一件事”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件事,法伦海特永远不会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