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宇宙中有很多种眼睛。
莱因哈特的苍冰色,像冻结的火焰。米达麦亚的蜜色,像温暖的琥珀。杨威利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井。
但有两种眼睛,是特殊的。
一种是水色。田中说,这种颜色“只比义眼好一点”。不是赞美,却让那个水色眼睛的人,从此被记住了。
一种是金银。一半海蓝,一半夜黑。那是诅咒的颜色,也是一个男人要用一生去背负的印记。
水色和金银,谁更不幸?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相遇了。
第一部:看见
一、借火(宇宙历796年·秋)
法伦海特第一次单独和罗严塔尔说话,是在利普休塔特战役结束后不久。
那晚在奥丁的军官俱乐部,几个年轻提督聚在一起喝酒。法伦海特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酒。
罗严塔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准确地说,转向那双眼睛。
金银妖瞳。
法伦海特也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不打个招呼?”旁边有人低声说,“那可是罗严塔尔家的少爷。”
“不认识。”法伦海特说。
罗严塔尔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异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法伦海特抬起头,迎上那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好奇,没有恐惧。
只是看着。
“你,”罗严塔尔忽然开口,“叫什么?”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法伦海特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法伦海特。”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法伦海特回宿舍的路上,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停下脚步,转身。
罗严塔尔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有火吗?”
法伦海特看着他,三秒。
“你不是抽烟的人。”他说。
罗严塔尔挑了挑眉。
“怎么看出来的?”
“你拿烟的姿势。”法伦海特说,“装得不像。”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那是真的笑。
“有意思。”他说。
他走过来,站在法伦海特面前。
很近。
“我叫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他说。
“我知道。”
“你呢?”
“你刚才问过了。”
“那是问别人,不是问你。”罗严塔尔说,“现在问你:你叫什么?”
法伦海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半海,一半夜。
“艾尔温·约瑟夫·冯·法伦海特。”他说。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
“艾尔温。”他重复了一遍。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路灯很暗,风很凉。
法伦海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名字从那双唇间说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天,开始了。
二、雨(宇宙历796年·冬)
法伦海特不喜欢雨。
不是因为雨本身,是因为雨会让他的旧伤发疼。那是早年一次作战中留下的,不重,但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
那天在奥丁,他开完会出来,正好赶上一场暴雨。
他没带伞。
他站在元帅府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估算着跑回宿舍需要多久——三分钟,足够淋透。
“等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伦海特回头,看见罗严塔尔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等雨停。”
罗严塔尔看着他,那双金银妖瞳里带着一点玩味。
“伤疼?”
法伦海特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罗严塔尔说,“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僵了一下。旧伤,雨天会疼的那种。”
法伦海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不错。”
“职业病。”罗严塔尔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将来要当统帅的人,不看人怎么行。”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地上。
“走吧。”罗严塔尔说。
“什么?”
罗严塔尔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我送你。你那腿,跑三分钟会疼得更厉害。”
法伦海特看着他。
“不用。”
“不是为你。”罗严塔尔说,“是为你那条腿。它要是废了,公爵少一个能用的提督。我亏。”
法伦海特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走进伞下。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你一直都这么别扭吗?”法伦海特问。
“什么意思?”
“明明是好意,非要说成是算计。”
罗严塔尔笑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从小到大,没人教我怎么好好说话。”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法伦海特停下脚步。
“到了。”
罗严塔尔也停下,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上去吧。”
“你呢?”
“我?”罗严塔尔指了指另一栋楼,“我住那边。跑过去就行。”
法伦海特看着他,看着他头发上沾的雨珠,看着他肩膀上湿了一大片的军服——那是刚才撑伞时偏向他这边淋湿的。
“你湿了。”法伦海特说。
“嗯。”
“为什么?”
罗严塔尔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的腿疼。”他说,“我的不疼。”
他转身,跑进雨里。
跑出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
“法伦海特!”
法伦海特站在廊檐下,看着他。
“下次见面,”罗严塔尔喊,“叫我的名字。”
然后他跑了。
消失在雨幕里。
法伦海特站在原地,很久。
那天晚上,他的腿没有疼。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奥斯卡。”他轻声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心里叫那个名字。
三、借宿(宇宙历797年·春)
那是一次联合演习。
演习结束得晚,各舰队提督被留在边境补给站过夜。房间不够,法伦海特被安排和罗严塔尔共用一间。
门打开的时候,罗严塔尔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见法伦海特,挑了挑眉。
“是你。”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走进去,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另一张床上。
“你住靠窗?”他问。
“嗯。”
“那换一下。”
罗严塔尔看着他。
“为什么?”
“你喜欢看窗外。”法伦海特说,“刚才进来的时候,你在往窗外看。”
罗严塔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观察力也不错。”
法伦海特没有回答,只是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罗严塔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法伦海特。”他忽然开口。
法伦海特回头。
“叫我的名字。”
法伦海特沉默了两秒。
“奥斯卡。”
罗严塔尔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那是真的笑。
“再叫一次。”
法伦海特看着他,三秒。
“奥斯卡。”
“再叫。”
“奥斯卡。”法伦海特的声音很平静,“叫够了?”
罗严塔尔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没有。”他说,“但今天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熄灯之后,黑暗中,罗严塔尔的声音响起来:
“艾尔温。”
法伦海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嗯?”
“睡不着。”
“数羊。”
“不数。”罗严塔尔说,“想说话。”
“说什么?”
罗严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说说你。”他说,“为什么当兵?”
法伦海特也沉默了一会儿。
“活下去。”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罗严塔尔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我当兵是为了不被人看不起。”他说,“我这张脸,这双眼睛,走哪儿都被人盯着。我想有一天,让那些盯着我看的人,低下头去。”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罗严塔尔问。
“不。”法伦海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法伦海特说,“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罗严塔尔沉默了。
很久。
“艾尔温。”他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餐。”
法伦海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好。”
第二天早上,法伦海特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杯热咖啡,两块面包。
罗严塔尔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醒了?”
“嗯。”
“过来吃。”
法伦海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罗严塔尔的脸上。那双金银妖瞳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法伦海特看着他,忽然说:
“你的眼睛,是真的吗?”
罗严塔尔愣住了。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双眼睛的议论——恶毒的、怜悯的、好奇的、恐惧的。但从没有人这样问过。
“真的。”他说。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好。”他说。
罗严塔尔看着他,很久。
“什么叫‘那就好’?”
法伦海特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如果是假的,”他说,“那看着你的人,看到的就是假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看到的就是真的你。”
罗严塔尔怔住了。
“所以,是真的就好。”法伦海特说完,低头吃面包。
罗严塔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一半海,一半夜——忽然有了温度。
四、定情(宇宙历797年·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军校见面。
法伦海特即将毕业,被分配到前线舰队。罗严塔尔还有一年,但已经被内定为莱因哈特的幕僚。
离校前夜,法伦海特一个人坐在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星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罗严塔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这个人,喜欢安静的地方。”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星空。
“明天走?”罗严塔尔问。
“嗯。”
“去哪个方向?”
“伊谢尔伦回廊那边。”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
“那边打得凶。”
“知道。”
罗严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
法伦海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银妖瞳在夜色里,像海与夜的化身。
“你也会的。”他说。
罗严塔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法伦海特的手。
法伦海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很凉。
“奥斯卡。”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干什么?”
罗严塔尔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法伦海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在做一件事。”他说,“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什么事?”
“让自己在乎一个人。”
法伦海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握紧那只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罗严塔尔说,“意味着我有了软肋。意味着有一天,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在乎,痛不欲生。”
“那你还做?”
罗严塔尔看着他。
“不做,”他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夜风吹过,很凉。
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艾尔温。”罗严塔尔叫他。
“嗯?”
“你愿意吗?”
法伦海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半海,一半夜。
海的那一半,在寻找靠岸的地方。
夜的那一半,在等待一束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罗严塔尔的脸。
“我愿意。”他说。
那是他们定情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
只有天上的星星,看见了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