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流杉

苏台守是太子下令随行来陪拓霭归队的,明晃晃地警告,一路上阴阳怪气,偏偏拓霭还不能分辩。

他遵从雁景虞吩咐带东西过来,顺带还买了沈苑爱吃的糕饼,只是放久了口感有些许欠缺。

但是到了地方,医士却来告诉他有人行刺。苏台守本想细细盘问一二,灵均拒绝让他插手,告诉他行刺的只是一介普通人。

拓霭入队,房雩风理应过来接应,他注意到几人形容严肃,便下意识放轻脚步,没有太引人注目。

只听苏台守对灵均道,“不用劳烦指挥使抉择,把那人带过来,即刻杖杀。”

医士眼观鼻,静默着退下了。拓霭在一旁绷着脸不语,也插不进话。水僧倒是面色如常,反而轻轻点头。只有灵均手里还提着糕饼,没有反应过来苏台守说了什么。

“等等。”

苏台守仿佛才发现房雩风的存在,和众人一同给他空出了位置,然而房雩风并没有要加入的意思。

房雩风就那样站在人群之外,问道,“杖杀是谁的意思?是你的,还是太子的?”

苏台守压着眉看他。

水僧接话道,“苏大人的意思,就是太子的意思。”

“谁去问了?”房雩风反驳道,“太子远在上京,派人送御史大夫与我等汇合,也不过在此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如何知道太子是什么意思?”

房雩风不是自相矛盾,他怪罪行刺之人,但行刺之人只是被人利用罪不至死,原本严惩便可,活活打死实在是过了。

何况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还是等指挥使醒来再行抉择。”灵均靠近苏台守,随后压低声音,“幕后之人还未得知,留着他说不定有用?”

苏台守笑道,“若诸位有疑,不妨等我传信一封,看看太子殿下如何示下。”

灵均也皱起眉,心底搞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难不成太子早预见有这种事,所以才派人过来插手?

刚好,军医从沈苑帐篷中出来,说指挥使醒了,让大家进去说话。水僧便打圆场道,“也不必先斩后奏了,我们进去问问指挥使的打算,看看沈大人怎么说不就好了。”

“那是当然。”苏台守理所应当道,“那就劳烦房统领安置拓大夫了?”

房雩风气极反笑。

路上,拓霭有意讥讽,“房统领似乎不受东宫和奉行司待见。”

“总好过你,”房雩风不以为意,“被桓王塞过来惹别人不痛快,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话还是别说这么难听罢。”

“是,下官现在心情不好,嫌我说话难听不如你也闭嘴,各自安好。”

拓霭当做没听见,“我劝你最好不要管太子和沈苑之间的事,免得到时候同我一样,都被视作叛徒。”

“拓大夫的事迹我也略有耳闻,我只看得出是你自找的,”房雩风伸了个懒腰,“将扳倒奉行司作为给桓王的投名状,大夫好城府。”

拓霭被戳中痛点,嗤了一声,话中有话,“当初的事各自都有苦衷,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我也不后悔。我只是提醒你,不要逾越本分为好,你到后面就明白了。”

房雩风说,“打哑谜。”

拓霭摇摇头,“你以为沈苑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就能为那个孩子求情饶他一命,天真。”

“这不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又如何?”拓霭道,“他是行刺,往死里说也就是判重了,太子何罪之有?指挥使何罪之有?军规分明,伤人者格杀勿论,他不死也得死。”

听了他半真半假的话,房雩风不知为何觉得很奇怪,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像是他从没有看透沈苑,或者说没有真正了解整个奉行司。

沈苑为太子效力,拓霭等人是桓王一脉,自己跟随奉行司出来两次办事,说不定也被归入东宫一党了。

那父亲呢?房雩风琢磨着,父亲执掌议院,听从皇权,无论最后成为皇帝的是谁,都不影响议院诸人。

但如今议院鱼龙混杂,从前只有御史夫,中书舍人参会,六部只是偶尔受邀议事,但自从拓霭揭发沈苑越级查办,官兵私用,就被梁末南等人弹劾,将奉行司协同六部一同参会,无诏不可自作主张。

房雩风送了拓霭,按下自己的心烦意乱,匆匆赶往沈苑那里,他知道沈苑也不想轻易抹杀一条人命。

帐中,沈苑与苏台守说了片刻,在苏台守提出雁景虞的吩咐时顿了一顿,问道,“他知道我这里有刺客?”

“大人莫怪,”苏台守后悔道,“殿下从几天前就得知启东那里有人安插人手给流杉送火药,按兵不动是权谋之计,只等有确凿证据去流杉抓人,谁知出了这种事……”

灵均:“既提前知道为何不与我们说?”

苏台守:“带队的是新人,不熟悉事物,殿下这才令我过来换他,顺便把行刺之事解决了。”

灵均还想说什么,被沈苑默止。沈苑喝了药困倦,刚起来也没什么力气,而且胃里十分难受,此刻面色苍白,接过苏台守带来的点心垫了几口。

他一言不发地吞咽,没有尝到什么滋味。

“那?”

“就按你说的办,”沈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拖远一点,不要在这附近,好好下葬就是了。”

沈苑不是不想为那孩子求情,可他和雁景虞相伴多年,知道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放过刺杀自己的人,若是求情,还会疑虑自己心中是否觉得他狠毒,是否怨恨。

无论闹哪一通,人都保不住。

他何尝不会觉得太子心狠,薄情如此,自己作为身边之人更是如履薄冰,这也是灵均与苏台守一同任职却常有隔阂的原因。他尚能伪装成不在乎的模样与雁景虞周旋,灵均不会,也不能做到。

沈苑叹气,抬眼刚想嘱咐灵均拿银子去给那家人,却看到帐帘被人挑开一道缝——门外正是刚听到结果的房雩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他对视几秒后拂袖离去。

房雩风这是怪他了。

“都出去吧。”

他最后生硬道。

上京,雁景虞从昭和帝宫中出来,碰上了柳贵妃的轿撵,嬷嬷早恭候多时,低着头向他问好,“殿下,娘娘请您一同用午饭。”

雁景虞隔着轿子看了柳贵妃一眼,“母妃,儿臣还有要务处理。”

嬷嬷道,“殿下是太子,更是儿子,陪生身母亲吃饭的时间也不能有吗?”

雁景虞便妥协,“母妃先行,儿臣却撵。”

“上来。”柳贵妃说。

“是。”雁景虞颔首。

雁景虞上车,与柳贵妃相对而坐,贵妃无事从不会找他,距离上一次相见已经好几月了。

他缓慢将视线移到贵妃身上,“母妃近来可好?这几日下雪冷不冷?”

“无需太子挂念。”柳贵妃道,“前几日陛下令本宫找你用膳,太子若是有孝心,待出了拱门就自己下去。”

“……是。”

柳贵妃这才正眼看他,“今年除夕本宫也不会去,若陛下让你来请,就不要像以前一样白费功夫。”

“除夕宫宴,母妃身为贵妃不能缺席,”雁景虞道,“否则满朝文武揣测,于皇家颜面无益。”

“我不去,碍着你稳坐东宫了,”柳贵妃冷笑,“你自小养在皇后那里,是皇后的儿子,他们要找事也是找皇后的事……”

“母妃!”雁景虞打断她。

他其实一直不懂生母为何如此对他,从小到大,从没有过母子温存。柳贵妃一直用冷漠鄙夷的眼神盯着他,厌恶至极。

他握紧拳头,道,“皇后已逝,母妃议论国母是大不敬。”

“呵,果真是她的好儿子。”

放在以前,雁景虞必会心里抽痛,但现在早已习惯了。他知道人就总会期求那些太想要的,没有的久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宫中皇嗣多夭折,他虽是六皇子,却是活下来最年长的孩子,生下来就交由皇后抚养,直到她怀上雁景华。

说实话,他懂事后怨恨过皇后,他以为是皇后从母妃身边剥夺了他,但等他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是如何冷目相待,才发现皇后给他的竟是一生所获的片刻母爱。

“母妃,”雁景虞叹道,“我们母子之间没有多少情分,但也不至于恶语相向,不论你多恨我,你也是我的母妃,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都是因为你我才被困在这深宫,你让我永生永世都无法逃离这座牢笼,”柳贵妃憎恶地指责着,“拱门到了,太子请下车吧。”

雁景虞起身下车。

后面几日,房雩风对他们都避而不见,只有时与拓霭说几句话,拓霭原先跟这群人也是熟人,在军中行走也没有不方便之处,就是讨人嫌罢了。

至于那个借刀杀人的幕后黑手,**不离十就是单琮派的人了,灵均本想从络腮胡处下手,但被沈苑捂嘴了。他们本来就是去别人的地盘,被这么找麻烦最好忍着,否则后面就别想谈了。

原本就别扭的关系在到达流杉那几日愈演愈烈,别人看不出什么,站在旁边的人体会的却很清楚。房雩风有怨言不肯说,沈苑装没发现不解释,眼看着愈来愈生闷气,沈苑幼稚的躲在房里不和他们同桌吃饭了。

到流杉的当天上午,沈苑就没他们一起吃早饭,房雩风一言不发地喝了一碗米粥,端着碗往沈苑帐子去了。

水僧饭量大,向来也无肉不欢的,这几日喝粥喝的蔫儿吧唧,没意思地嚼着咸菜。他看着房雩风拿着碗去找沈苑,便偷偷问拓霭,“指挥使房里有小灶?”

灵均说,“没有!”

“没有,”拓霭也鼓着脸说,“你没见灵均都是出来盛了饭送过去的。”

水僧打消念头,继续埋头喝粥了。

拓霭悠悠道,“一个两个都自己吃饭了,说好的什么加深感情,都是表面功夫。”

房雩风还没进去就看到了被晾在一旁的饭,沈苑在门口俯身站着用水囊倒水洗脸。他鼻尖被冻得微红,睫毛上沾着水珠,洗的很手忙脚乱。

房雩风走上前,把水囊抢到手。

“嗯?”沈苑抬头,眼睛一时睁不开。

“两只手。”房雩风低头看他。

沈苑便伸出两只手,捧着接到了房雩风倒下的水,然后又好好洗了一遍。

他前额的发丝一直往下掉,几缕浸了水变湿,又贴在脸颊上。沈苑觉得自己洗了脸才彻底清醒,时隔几日,他和房雩风又面对面站着,迎着风口。

两个人半晌没说话,最后是沈苑受不了尴尬,先开口了。

“呃,咱们进去吧,这有点冷。”

“走吧。”

“嗯。”

沈苑把水囊要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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